「你让我想起了特拉维夫的那个女人。」他说。

    林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死之前，也像你这样看著我。」银发男人朝他逼近一步。

    林恩扣下了扳机。

    枪没有响。

    枪机被泥沙卡死了。

    他面无表情地用大拇指把击发器往后拉，用力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然后再扣。

    枪声响了。

    子弹打在银发男人的左眼下方，溅起一小片银灰色的液体。

    他的头被冲击力打得后仰了一下，但他没有倒。

    他慢慢把脸转回来，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拳头大的凹坑，灰白色的边缘正在缓慢收缩。

    「就这一发。」林恩说。

    银发男人朝他走了最后一步。

    罗根从后面扑上来，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右臂箍住他的脖子，双脚盘住他的腰。

    钢爪从侧面刺进他右耳下方。

    「看看谁更快。」罗根在他耳边低吼，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

    银发男人的右手刀向后猛刺，捅穿了罗根的左下腹。

    罗根的喉咙里涌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咆哮，但他没有松手。

    两人就那样锁在一起，像两棵被闪电劈中后依然不倒的树。

    林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到他们脚下，捡起了锻造者掉在泥里的起爆器。

    那是最后一组。

    他抬头看著罗根。

    「罗根。」他说。

    罗根那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但他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按。」

    林恩按下了按钮。

    埋在他们正下方半米深处的一整条炸药带，在所有人的耳边同时炸开。

    火光把整片红树林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冲击波把林恩整个人掀飞出去，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雨水、泥浆和火焰混成一片，然后背脊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

    左肩的伤口炸裂开来，温热的血顺著他的手臂往下流。

    他看见自己的一条腿陷在泥里，另一条腿搭在一块断裂的树根上。

    世界在他眼前暗下去，像有人在一点一点拧熄这雨夜里最后一点光。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听见库尔特在大叫。

    好像听见凯蒂在咳嗽。

    好像听见罗根从火焰和泥浆里爬出来，嘴里还在骂著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从水底传来。

    然后。

    什么也没有了。

    意识回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沉的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按在泥水里，连骨头都要被压进地底。

    林恩睁开眼，视线里全是雨丝和交错的树影。

    他的右半边脸陷在稀泥里，水从嘴角灌进去，又咸又腥。

    他呛了一下，喉咙像是被沙纸磨过。

    「他醒了。」库尔特的声音从附近传来，像是隔著一层水。

    「别动他。」罗根的声音更近，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

    林恩试著动了动右手。

    手指还能活动。

    他慢慢翻身，从泥里坐起来，眼前的一切在雨幕中逐渐成形。

    天还是黑的，但暴雨已经小了一些。

    周围的红树林被炸出了一大片焦黑的空地，断枝残根散落四处，有些地方还在冒著细小的青烟。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著皮肉烧焦后的腥臭。

    凯蒂靠在一棵被炸断了一半的树桩上，双手按在腰腹上，嘴唇毫无血色。

    她的伤很重，但眼睛睁著，目光里有种强撑著的清醒。

    库尔特坐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地上，身体前倾，像随时会倒下去。

    他的蓝皮肤上糊满了泥和血，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

    锻造者靠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机械臂已经彻底不会动了，液压关节里全是泥。

    他用左手抱著一支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步枪，枪口朝下插在泥里，整个人像一尊从泥塑里扒出来的废铁。

    罗根蹲在林恩面前。

    他更惨。

    左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垂在胸前，肩膀关节外翻，皮肤被炸掉了一大片，露出的金属骨骼表面有焦黑的痕迹。

    他的脸上几乎全是血，只有一只眼睛还睁著，瞳孔像一颗烧红的钉子。

    「你命挺硬。」罗根说。

    林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肩。

    罗根用那只能动的手抓住他的右臂，把他拽了起来。

    林恩的双腿在泥里打了个滑，但总算是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已经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整条袖子像一块浸透了血水的抹布，贴在皮肤上。

    伤口周围的肉翻开，已经有些发黑。

    「银发佬呢？」林恩的声音细得像气从破管子里漏出来。

    「死了。」罗根朝那片还在冒烟的大坑抬了抬下巴，「炸成了好几十块。

    有几块还在泥里动，我又补了几爪。」

    「那个克劳斯级的呢？」林恩咳嗽了两下，胸口处有闷闷的水声。

    罗根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向库尔特。

    库尔特叹了口气，「你晕过去没多久，他就断气了。

    尸体就埋在那边塌下来的淤泥下面。

    没爆炸，没讯号。

    他的项圈资料回传停在二十分钟前。

    我们的位置应该还没暴露。」

    「那些剩下的佣兵呢？」林恩问。

    「跑了两个。」锻造者在远处接了一句，「外骨骼被打爆后，他们扔下枪跑进林子更深处。

    我本来想追，但我这条机械臂坏得连肘关节都弯不了。

    剩下的都被解决在这里了。

    还有那些狩猎者，八只，包括之前我们杀的，全在这儿了。」

    林恩慢慢地环视了一圈。

    整片红树林里到处是尸体，人类的、非人类的，横七竖八地半埋在泥水中。

    有几根树枝上挂著碎裂的黑色布料，像刚从绞肉机里甩出来的残片。

    雨还在下，把所有血迹都冲成了淡红色的细流，弯弯曲曲地汇进低洼处，像大地自己在流血。

    「我们必须离开。」林恩说，「他们在等这支小队回传资料。

    一旦超时，天上就会有第二波。

    这次来的不会是几个佣兵加几条狗。

    索恩会直接派无人机洗地。」

    「你说去哪。」罗根把嘴边的血水吐掉。

    「东南方向，两公里外有一条废弃的伐木公路。

    我们得弄到车。」

    「两公里。」凯蒂抬起头，声音软得像要被风刮散，「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能走一半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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