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阿保机
第416章 阿保机
出大同军防区,即入胡。
西边突厥回鹃为主,东边则是契丹奚族,另有杂种无数。但本来都是突厥大汗臣子,说突厥话,行突厥习俗规矩。各部各族只有一些生活区别,比如儿女死了,父母哭丧。父死儿不哭。人死了挂在树上安葬。这个也正常。汉族也是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音。
回鹘汉人强盛过,所以回习汉惯并掺。穿汉服,铸兵符,布都管,监察,十将。宠鹰尚瑞兽而号军,立鹰军,熊军,龙军,凤军,铁鹞子种种名目。
北安平,蒙国山。
依山傍水的青青草原上,新来一路军马。
这处军马,却和契丹军势有异。
契丹行军看似散漫,喜游击,乘机,夜行,寨栅草事,也不设拒马抢阵。作战单位,因为人口宝贵,见成列不战,自己自然也从不成列,编制也就来得小。不是捺钵,两三千骑集结,就是了不得的大场面。而且自契丹军兴以来,少有部族相持。从西而东,由北到南,圣唐残余,对海东青旗号速战而溃,除了刘仁恭,已经没有对手,能让他们大举集结。
但这路军马,却形容森严,步人席地而坐,外围架矛,骑卒插旗立高。
不管模样如何破烂,摆布号令,是接战之前。
怎么看,都不是契丹。
在这部兵马当中,高高升著多种旗号,赫然正是振武军、铁林军、突骑各军。
大纛上,正体李、晋。
李氏兄弟,在北安平!
对这个穷途的河东节度使,阿保机为何如此看重,在释鲁摄政王和八部大人面前一再陈言,力保接纳,契丹臣属贵戚,都想不明白。李大王豪杰,却被圣唐视为国贼。中国文德不修,其人奸残横狡一其子失却巢穴,带著万余衣衫槛褛的心腹来投。接纳,岂非招祸!
可皮室争吵一番后,释鲁摄政王就郑重委派阿保机,主持此事。
这倒也罢了,阿保机更不知发什么疯,还说服摄政王,改变徵讨方略。不急于去消灭奚王李去诸拼凑的奚人残余。
精锐的远探栏子马呼哨往来,一支支远近游弋,只是议论著监视著这支兵马。
忽然,远拦子们朝著东方草地招手大呼:「阿保机来了!」
四下,号角响成一片,契丹军马,只是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蓝天白云,人声鼎沸。
坐在烈日下的晋军下意识循声张望,安抚父母。
契丹军渐渐靠近,严兵警备,围著晋军兜圈。
「这就是河东来人么?竟然是这般光景,一脚就能踏死的,看来中国果然虚弱至极!」
「俺们投军幽云的部中子弟,真是瞎了眼!」
「不欢迎你们,走罢!」
「想靠俺们翻身,再掌权势,春秋大梦!」
「四处征讨,获得的生口缴获,还有军资器械,凭什么交给这些人?」
李落落不动声色,默默看著这些挂著精制铁甲,号令整齐的契丹人。
他们有矿。
也已经有甲库场,冶炼场,相当数量的工匠,草创制度。
来对了!
也有点后悔。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屈从人下,日常指使。
更不爽。
严兵以迎是何意?
示威么?
若非虎落平阳,李落落就要给脸色了。
「不要理会。」
晋军士卒,嗡嗡的,装作没听见。
总比当初衣食不继,随时剁成碎肉来得强!
挨骂,也不少一块肉。
哪里不挨骂!
被联军击破,也是一般。
————
既然做出这个选择,对契丹人辱骂笑闹,众人只是苦苦忍住。
「沙陀少帅何在?」东方,传来问询。
家臣出列,是几个契丹将领,就对著身旁二主答道:「少帅在此,将军是?」
「鹰军小将军,耶律雅里,特来邀少帅一行。」
李落落更是火大。
派个小将军,就把自己打发了?
他吸吸气,做好屋檐下的心理建设,策马扬鞭。
东向,草地尽头。
一群穿著各色窄袍,戴金花,饰玉刀错,踏皮靴的男女,趴马纠纠而来。
白衣述律平,阿保机,走在最前头。
李落落认不出,是看见两人地位,气度,且唯一服白,才判断出来。
不一会,夫妇就双双下马,大喝道:「都退下了!」
——
契丹军卒嘀嘀咕咕的收嘴散开。
阿保机大步而来,在人群里不断辨认:「大郎?亚子?」
李氏兄弟在耶律雅里的引导下,靠上来:「将军!」
夫妇叉手致礼。
兄弟还礼。
阿保机亲切的举起李落落手,向周围人热情介绍:「这便是四镇大王李克用的儿子!
「」
众人纷纷观察。
李落落也只得勉强而笑,打了招呼,然后朝夫妇说道:「在你们的敌人朋友见到你们之前,你们的品德,就在他们之间广为流传。」
阿保机一笑,看著他的部下,关切道:「一路接应兵,可有苛待?」
李落落摇头:「叨扰宝方了。」
「某尚且担心招待不带,麻烦的话,就不要讲了。」阿保机看了看他周围,问道:「家人呢?」
李落落顿时悲戚:「都陷在太原了!」
阿保机长叹,述律平柔声宽慰:「————我听说,圣人略有仁教,一定不会绝人之嗣,全族诛连。」
李落落痛骂打断:「假的,假的!都是朝中大臣编排出来骗基本盘,泥腿子的!」
旋即,又颓然下来,木然道:「我也管不了他们了。那独夫夺我权力,亡我江山,我只要杀回中原复仇。中原衰微——————」
阿保机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这却不是一句话,且随我回去安顿。」
李落落提到这个话题,情绪就不停,一边还在上马,就张口鼓动:「中原豺狼遍地,祸乱之下,田地荒芜,饥疫不断,智能之士思得太平君。契丹岂无意乎?时不我待,正是部族豪杰,兴兵立业之秋。俺们沙陀,就是这般崛起!愿为先锋,导兵入关,成英雄之举!」
述律平却冷嗤:「你那南瞻部洲,不向善缘,惟服法术。不忠不孝,利益是图。多贪多杀,多淫多斑,造下无边罪孽,致堕五浊,受那同类为食之苦。虽天高地厚,物广人稠,绝不可恋。」
李落落眉头大皱。
这是述律平个人之见,还是契丹人的集体意志?
他看看阿保机。见其沉吟不语,状似思考,改变思路,笑道:「打打草谷,掳些生口子女,金银器物做奴材,丰富生活也是好的!」
述律平还是冷淡:「辽东物产繁盛,只差人口。人口尚可生养积蓄。你那中原残杀至今,富裕未必,刁民杀材倒是满地。」
李落落大笑,正色道:「夫人言之有理,却忘了,我不犯人,人要犯我。俟中原强盛,就又是四方部族的末日。这个情况,大家心里有数。汉人整俺们胡人的心肠,不销多言。」
阿保机笑笑,道:「中国事,某与月理朵素知。能战甲士有多少,子女哪多哪少,君臣德行,都有一个数。只是——.——内政未息,整备未足,实力未济!某等部族,也没有粮饷俸禄发放。南下入关,长期国战,可来不得半点虚假。」
上次京洛进贡,是开成年间。
所谓君臣,早已断绝,无非是谁有力下手,将其覆亡。
闻言,李落落心情激荡,大声道:「将军说得不错!此后,俺就是契丹一师。现下中原,多则无期,少则也有七八年,才能顾及蛮夷。有这些时间,俺们又能集聚多少甲仗人口土地,又能整练出多少心腹精兵?」
契丹将领贵戚,人人赞成,这也是摄政王一直践行的立国方略。
李落落淡淡一笑,貌似闲聊的说道:「兴军立国,行得是堂堂正正的大业,首要就是正名,成军国制度。非正其名,何以引豪杰贤才来投?永远都是唐朝叛臣,可屠之胡,士人君子避之不及的瘟神!」
李落落第一件事就说到了要害。
周围贵戚相望,颜色喜动。
的确,他们也在做,可是缺人才!
这李氏兄弟,虽然是走投无路的败军,但麾下军政人才,想必是多的。
李落落满意一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阿保机却慨然打断:「大郎,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罢!大郎,某是看重你的,总是会支持你的————————只要能助俺们立国,就算将汴梁长安封给你又如何?就是让你中国圣人又怎样?军政之事,某耶律家族发话,可干件事办五六七!你既然来了,这些事,就加紧了!给你们十天休息准备时间够不够?你把贤才报来,某明天就面见摄政王,八部大人!大郎你,且做个马步教练委屈几日,教俺们契丹健儿战阵之法!今年入秋打草谷,就不去别处了,一举南下西进,拿下振武大同军,略地檀州蓟州!」
契丹各人都听得热血沸腾,而述律平已经领著阿保机,在马上大拜:「某等在这里拜求了,不要选一些庸人充数,只有人才,才能兴家兴国!大郎,某等既然有决心,这些事,自然一切都听吩咐。正如阿保机说,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
李落落逸兴横飞,赶忙回礼。
这时,阿保机又沉吟地打量走在旁边的晋军大队,叹道:「没有女子,田地,奴仆,如何安得下来?三天,三天后,将健儿召集。只是会有渤海女子,白皮女儿————至于大郎兄弟————且待商议,看看哪个耶律女子,有这福气————————」
李落落和一众家臣,随从晋军将领,浑身一震。
阿保机笑笑,缓缓开口:「————某等男女,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就畋渔,猎猛虎熊狼,放海东青,岁以为常。所谓春水秋山,冬夏按钵,四下因宜为治。也知汉儿丘园可恋,故土之思。某等累年招抚,逃亡不断,冲著大雪,冻死在路上,尸体也拣葬了许多——————服语时令,也一概随心。南面用南,北面用北————————权且为事,万望安心。
怎么都不自在,也请辞而再别,为某等助力许多,容款装送行,更以路费赠之!」
「有违此言——————」在晋军注视猜忌当中,阿保机已经跳马立誓:「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天梯、蒙国、别鲁三山。」
大队晋军,看得清楚,听长官传播细节下来,心安了。
契丹有匡扶之志,就帮他们杀罢。
若无,也懒得出力了,混吧。
阿保机和月理朵相视而笑。
建国,可加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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