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焚风
第415章 焚风
六月十六,丁会所军,和李某人散布在太原一带的拦子接上头,探得皇帝在路上。
十八,马蹄声,在石会关响起。
负责军官骑在汗淋马上,只是举著竹竿:「尚书台,尚书台,谨差都虞候某以闻!」
竹杆上绑著白布大书,写著整齐对称的骈文。竹竿上还挂几串风铃,跑起来叮叮当当。什么将军宰相,看听这等飞布,都赶紧让路。给马创死了,还得背个冒犯罪名。
纷纷闪身的军卒将吏,都看著这一行人。
都虞候配飞布,直宣尚书台。哪个家伙,在矫称大捷?人人心中都冒出这么一个疑问。
这厮倒是多说几句啊,风一般就过去了。
镇将军所,关防森严,高大的京都银刀直侍,只是按腰巡哨。
听到铃声,再看到节杖,吓了一跳。
那都虞侯远远丢鞍:「俺是西路军麾下都虞侯细封才官,飞书告捷!」
侍卫验了身份,文件,转身就朝里大喝:「召尚书台!」
「将军稍待,且收收心跳。」侍卫们扶他坐下,给水给饼:「圣唐主力在太原外,什么大捷?」
细封才官被他们扶坐,只是大笑。
军所内,脚步几声,一个干事在门口招手:「将过来!」
「啊?」细封才官左右看。
「将,用,取,请。」侍卫拍拍他,笑道:「就是请将军给他的意思。」
「哦,哦,多谢!」细封才官恭谨的将竹竿递上。
干事亲手阅读,顺口道:「难道李贼降了?
」
一扫抬头,就两脚跳起。
干事吸口气,捧布走进大帐。
大厅铺著地图,一个伺候人都没有,一众将帅,席地环坐。圣人围著图,在那里走来走去,手里杆子,指指戳戳。
干事呈递露布,不住称贺:「西路军大喜!」
圣人目光一闪:「喜从何来?难道丁会杀败李贼一阵不成?斩获多少?」
在他想来,丁会薄弱至极,只是辅助。能趁晋军疲兵杀伤一番,就算胜利,能更进一步,在太原外围打下个军城,当桥头堡,更是意外之喜。但也不敢奢望,只是做最坏打算,丁会稀里哗啦败回石州,助长季贼气焰。到时候,就算阿丽百般服侍求情,也绝对要惩其擅作主张。
可现在,丁会却飞来露布!
他一目十行。
「————————中书门下尚书兵部,京畿北道团练使——————臣闻犬羊成群,犯我亭障——————」之类的内容跳过:「————今月十四,鸡鸣时于太原,遭遇贼兵——————」
那干事,已经手舞足蹈的解说起来:「李存勖小儿,狂妄出战。丁帅和他大干一场斩杀两千余人,几乎擒杀存勖!刘进思人等,于晋军出城作战,城门未闭突防,一直杀进太原深处。沙陀要不就给踏成肉泥,要不就自己砍杀起来,闹得全城大乱,康君立披斩!
丁帅又从建春门闯进,和回保的李存勖巷战!杀得沙陀门。独眼龙那个余孽夫人,集兵顽斗,也被逮捕!丁帅铁棒开路,一棒一个,两方军卒眼睁睁看著丁帅擒大,李存勖招架不住,掉头逃了!」
列座将帅,都听得晕眩震愕。
一手翻了天!
奇哉,壮哉,武德哉!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大丈夫手提钢刀,纵横了却国民事,立下君子五世泽,只恨不能在大帅军中搏命!」那尚书干事在御前,就这样尽兴高呼。
李瓒按下他手:「好了,再歌显谄了!好像太原是他一个人拿下的?不得圣君与我辈多路发力,就他那点一钱人马,看得见城墙吗。要快意,这就行文辞职,某等一定将你纳到军中!」
干事尴尬的站在那里,似乎也觉出不对。本来满心期望来报捷,陛下乐闻,还不知顺手怎么打赏。现在一点彩头心思都没了,只将头深深埋下。
「去吧!」圣人一挥手,点头叹服:「————丁会不凡,竟然给他得手!八千军据城而以速亡,晋人不堪,将骄兵狂————这却敢对捍!太原既下,四镇平矣。君臣在此————」
不可置信地。
尴尬地!
武臣们,显得有点冷淡:「诚是大功,好运而已。」
圣人只是兴奋得拍掌,忍不住就是笑:「————————就是好运,也没什么。这好运,不是谁都遇得到,抓得住的!」
王绍戎不动声色的回答:「此野心之人,非是中流,怎敢这么扑太原?正是为了功名事业,什么都做得出。」
圣人不接话。
麾下武臣,立下如此大功的,岂是少数。丁会这件功劳,还震不到他。
「举国之力而战,转战三镇,半有年矣。实在不易,非是丁会,少说打到明年。」他回身在蒲团坐下,大声道:「大事已了,我复何忧?我就不去了,省得东京群臣,将这场大功安在我头上!宣谕符存审梁王,仍北上接应。四镇军政,一委梁王。两个小李贼不必追。河东劫难若斯,抚平余波为是。将汴人儿郎尸骨都运来,带二三子一起回去。李氏宗族,一并拿来。押过潞州,降了李嗣昭。」
六月二十,梁王、符存审、丁会三部会师太原。
岚州,楼烦岭,承天军等处晋军,无所适从,有人弃军,有人回家,也在赶赴太原受降。
李政阳一一接收。又召各县长者,有守令的就召守令,安慰定心。略定太原府巡属,向毗邻州派使之后,李政阳将整顿好的李家人装车发走。又去查晋阳宫,武库,财库。
得知丁会与西路军将领在晋阳宫饮宴,招宫女舞蹈,陪睡,还刮了城里库里财货尽数分发。李政阳当著乞颜术一干大臣的面,毫不避讳,马鞭指著丁会,不满之意溢于言表:「赏罚是君王大权,你非法代行王事,邀买军心,我定会如实奏明朝廷,将你捉拿狱中!」
——
丁会气得很,但梁王站在这个位置,明眼人都看得出,大概是下代天子,只得叫冤:「将士苦战,伤亡惨重,疲惫不堪,彼时李落落游荡在外,臣担心还有后续死战而士气不振,只好出此下策————」
这却没说服李政阳,反倒又被痛骂:「晋阳宫是你能宿夜的吗?回答我!」
丁会急忙想了一番,无言以对。
李政阳道:「惟器与名,不授于人,不要想用一场战斗来要挟规矩。一场成败比之,一文不值。」
丁会请罪。
李政阳轻蔑的推开他:「我现在管不到你头上,俟诏下,法办,自己回东京,和法官讲理罢!」
丁会顿感奇耻大辱。
在场将吏军卒,窃议嗡嗡。
这个圣子,如此年幼,又这般睿智冷酷。是谁教出来的?
可是丁会这等重将,还有女儿丁贵人,做得这么难堪,早早树敌————
张延寿低声开口:「三晋未平,殿下息怒,莫伤了和气。」
「寡人要想伤和气,就已威权制服,自专裁断,然后禀报。」李政阳跳上马,俯视丁会及其部下:「你是西路招讨使,这些责任,只是你承担。责任外功绩,圣朝圣明,必能服你。」
李政阳摇摇头。
丁会听罢,心里也是惶恐,敬畏。
李政阳绝尘而去,张延寿催马挥手:「走,梁王带俺们办军政了!」
等人走完,丁会像是给自己递台阶,感慨的笑道:「圣子贤明,军国有福了。」
折嗣伦等人惴惴,有心宽解,却又不知怎么说。
丁会遂闭口,直到回驻衙,他一脚踹翻案牍,笔墨纸简噼啪散落,全然没有适才风度,他咬牙道:「赵氏竖子,安敢辱我!」
他一道大员,一路统帅。梁王也不过是开封尹,军部大臣,最多封了个血缘爵位。使职,也差他一截。复非上司,凭什么把他面训!
二十二日,加封梁王四镇安抚制置使的诏书送达。
其余旨意,连同大批用以善后的军资粮料,车马工匠,渐次抵达。
——
二十六,火化后封盒的千余汴军骸骨和李氏宗族运抵石会关,上遣各军长官去认。只看奏书也能想到,那是怎样视死忽如归。中原健儿,好样的。同日,下诏解散了各地行营,令诸军,民人官吏各归籍贯,回家团聚吧!
大家,都辛苦了。
因为李落落北蹿,行踪不明,朝廷害怕兄弟俩像他们老子那样籍胡死灰复燃,遣使携诏和重金分头去鞑靼,代北朔州突厥各部,以及契丹。让他们杀了李落落兄弟,以绝后患。
大家都很忙呐,而自己,则要回东京了。
平定陈州向魏州,破了涿州向潞州。战争机器发动,李某人只有和军卒一起受著。但大战一罢,就不愿在这鬼地方多耽一秒!
「我现在就想著家里妻妾,声音大,怨女,可离家这么久,倒是想念淑妃,贵妃,洛妃————————还有圣子圣女们,厌起来伤心,恨不得一脚踹死——————」
萧秀看看王子美,王看看萧,两人绷著脸对望一会,最后都是一笑。萧秀苦笑点头:「————————现在却是想著就眼热!」
圣人只是微笑,拍拍萧秀:」恋心何脆弱?徒然叹情痴。仅仅隔一夜,似乎隔一月。
既然思归,就回去看看罢。为什么不把一家子接到东京呢?这次回去,和子美把一家子接到东京罢!」
萧秀又是一笑,轻松道:「这臣却不虚礼,可是挂著军部职务,旷工渎职,被人犯谏,头疼!」
「圣朝以孝治天下,当能理解。」圣人却坚持:「去罢,还有子美他们,秋以为期!」
萧秀叹息,一下收起手,整了整仪容,和王子美一众行礼下去:「秋以为期!」
圣人甩起披风,骑上急先锋:「二三子,回家了!」
石会关内外,军卒还有流民征夫,同样巨大欢呼。班师整备令下,人人巴不得就赶紧回到东京!
回师路上,跑得飞快。七月初一,圣人返回潞州,召见大本营。
「行营解散了?」武熊问道。
「正是。」圣人颔首:「诏以梁王率两万余人安抚镇守,余军并罢。」
「几十万窝在各处,竟是这般结束————」武熊失笑。
白忙活了!
不过,得意门生权势增长,一下总督四镇军政,也算得利。
「李嗣昭这厮,什么说法?」圣人深恶痛绝地望著云雾下的黑城。
武熊道:「射书告诉了,他却不信,以为诈降。」
圣人道:「我却有法子,把刘道寻她们拉出来!」
李氏宗族,享受路乘车,寝独居待遇。一路上,刘道寻都睡不好,总觉得会被侵犯蔡氏,林氏这些妇人落到他手上,哪个免灾了,按著就操办。听闻被乱军那个过,两个前夫的张惠,被他用刀逼著张腿,昼夜奸淫,几乎致死。简直骇人听闻。
她害怕。
既怕被侵犯,又怕侵犯之后。
把你严密监视著,不从,就扔进军营,女人能怎么办?
不,最后都屈从淫威,堕落了。张惠这些女人,给杀夫杀子仇人生的孩子,数不胜数。
刘道寻形容憔悴,生不如死。
「咔咔咔————」
打瞌睡的刘道寻被兵甲声吵醒,车队不远传来呼喝:「传唤李氏宗族,押到夹城下!」
语气这么凶恶——————
这是要干什么,要将他们处决在此?马车里,顿时就男男女女的,抱头痛哭。
「嘭!」车门被拉开:「下车!」
「叫什么!」刘道寻一肚子怨气火气,直瞪著军卒,跳下车。
「请。」军卒用刀指路。
刘道寻昂首阔步,冷傲不减。
李妙微各人,披著头跌跌撞撞跟上。
很快被押到一座离城墙最近的寨子走廊,对著潞州挨挨挤挤站好。
「那守将,叫李嗣昭来看,这是什么人!」守寨军官大喝:「主母都让俺们擒了!」
城头一阵骚动,探出一堆脑袋,瞪眼瞧著这些穿金戴银的都市丽人。
「天耶,真是王妃!」守军十分诧异,喧哗四起。
看来太原的确覆亡了!
附近寨子的王师,纷纷出寨喊话:「没打得了,开城了帐算球!」
「御驾在此,一毛不犯!」
「二三子,出来罢,做好兄弟。」
哇声一片当中,西城绞盘发出古古绳响。大门,慢慢敞开。
城楼也燃起大火,烟熏火燎,楼阁没入黑烟,灰黑色的城墙被烧黑一片。日光下,空气中弥漫著油脂火药的味道。刘道寻抬头看去,一个身材相对武熊那等人矮小的将军,长发飞舞,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垛口,迎风观瞻。
「————嗣昭?嗣昭吾儿!」刘道寻猛地张大眼睛,在走廊上急得跑团团转,招手悲呼:「————————.嗣昭嗣昭,快出来,跟著将士出城,这死不得其所!不要犯傻!!」
这厢圣人也在喝令:「擒来他!」
大风吹,大火烧,葬送了李嗣昭。
李氏宗族,都垂泪不语。城下,无数目光,目送著李嗣昭,转身就走进大火当中!
半晌,这个沉默寡言,精悍勤劳,被李克用一袋金子买来的兴家农家子,被抬到了御前。
兵甲之内,烧得碳化掉渣。
武熊拿斧上前枭首。
圣人看了看,道:「——————拉下去,埋了。」
风吹火,吹来城中异味。他捂著鼻子,连连摆手:「这城,直住不得人了!历年来,关东诸州,杀戮惨重以泽潞为甚。绝对是风水有问题,这地方要改名!」
随侍大臣一愣,那陛下,搞么子?
崔构道:「感化徐州,义成滑州,凤翔西岐——————————以造化不幸,福泽居人,可以长治府、安宁府、平安府为名?」
「随便,只要不叫潞州上党!」他询问华温琪:「城中如何?」
「肃清了,除了兵甲人肉,些尔残民,并无一物。」华温琪贴心的张开伞:「有污圣体,近之不祥,还请速离。」
圣人上了白帐大驾,居高扫视一地降军:「降军多少?」
负责统计的韩宗信被叫过来,报导:「按一千人站堆,从速清点,得步卒一万五千八百人,骑卒七千,马六千匹,甲仗还没算出来。」
「骨瘦如柴,一副病汉模样——————只挑选堪用的,余者打发干粮,任其自去。兵甲送往东京。」
扫了眼周遭,已然无用的营寨,他又道:「柴砖木料,拿给难民过活。」
容纳十数万人的连营关防,建造耗力不可估量。
本想运回东京卖钱。但一算运输成本,算了罢。
「圣德仁深。」韩宗信赞道。
「武熊,过来!」圣人又将武熊叫来,被直呼其名,武熊不开心写在脸上。圣人瞧见他这副样子,改口道:「大将军!」
「臣在!」武熊一肃。
「军政委梁王。然则南极大同,北在泽潞,兼大乱初平,泽潞善后,就拜托操持了。
,」
「臣努力!」
?
「臣一定不负信用!」
「我心安已——————」圣人悠悠然,一副我很放心,放下帘子,赶走史官,提起张惠往腿上重重一坐,朱邪吾思搂在座右,动手动脚起来。朦胧白盖,美人气短:「圣唐天下,想来又可太平一段时间了。接著奏乐,出发!」
张惠进气出气不赢的,把头埋在李某胸膛,娇羞浪哼。
李某的心思,却飘去了徐州。
他将一份奏书放在张惠胸口,边看边思考著。
史太等贼,凯觎财富,和杨行密发生交火。
王师范治下,也出了问题:沂州,密州叛乱。
这中间有没有空子?下一步,向齐鲁进军还是徐颖?
又换上一份奏书,有关吴王的。
吴王到长沙后招兵买马,收服了衡州,怎么收服的没说,只说移镇了衡州,之后扩张苗军,又不知通过什么法子和雷满达盟,借得蛮兵两千。纠集部众,进攻永州。围城半个多月后,永州贼唐世旻披斩。
目前,正在道州和蔡结作战。
回报了进展,就是讨封,列了一长串名单,讨物质,让从荆州调拨。
这小子,突然这么能干了——————有疑。而且这种大胆、敢要的作风也有点不像。也许是多疑了,元谢、媳妇独孤云辅佐得好。无论怎么样,他都还是希望这孩子,能拥有在这个乱世生存下去的能力和意志。凄惶年代,不坐在桌上,就被端上桌,奈何,奈何!
七月初九,旋军东京。
统治之下,再迎太平时光。
(https://www.mpshu.com/mp/72384/12907.html)
1秒记住冒泡书屋:www.mp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p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