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的热气在杯口盘旋，扭曲上升，最终消散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陈暮看着那缕白气，看了很久，直到杯子里的液体不再烫手。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涩的味道迅速占领了整个口腔，然后是喉咙，食道，最后在胃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药味的暖意，缓慢地向四肢扩散。

身体的感觉比昨天又好了一点点。肌肉的酸痛退得更远，左手手指的麻木感只剩下最末梢一点点，像是戴了一层极薄的手套。头不再时时作痛，但一种深层的、类似用脑过度的绵软疲惫感，依旧盘踞在大脑深处，提醒着他精神力的“储量”依然低得危险。

晨间冥想比昨天顺利了一些。走神的次数减少，每次将注意力从“影噬”的阴影或“暮隙”的沉重感上拉回来，需要的力量也小了一点。“推开落叶”的练习开始有了一点效果。当那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感升起时，他能更快地意识到，并在内心给它贴上“凹痕反应”的标签，然后想象那股柔和的风，将它吹开。虽然不能消除感觉本身，但那种感觉带来的、控制不住的恐慌和肌肉紧绷，确实减弱了。

这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掌控感。对他眼下的处境来说，弥足珍贵。

上午，周明远外出采购必需品，留下陈暮一人。房子里很安静，只有监测设备低低的嗡鸣。陈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白璃发来的、关于“非核心碎片接触研究提议”的详细协议和风险评估文件。

文件写得极其严谨、冰冷。详细列举了可能的风险：接触可能引发碎片内残留情绪的微弱回涌，可能导致锚点意识短暂不适或情绪波动；存在极低概率触发碎片内部不稳定结构；连续接触可能导致锚点精神疲劳加剧；需严格在监测下进行，单次接触不超过三十秒，间隔不低于四十八小时。

潜在收益也被量化：获取锚点意识对缝隙静态元素的微观影响数据；可能有助于理解碎片信息结构；累积协作积分，用于兑换更高级别信息权限。

最后是声明：参与完全自愿，可随时中止。但中止后，已累积积分减半，且未来类似研究提议的优先权降低。

陈暮的目光在“关于‘影噬’协议的更深入历史分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窗外。

灰白色的天空。没有雨，但云层很厚，光线暗淡。楼下的街道上，行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一个孩子手里的气球突然脱手，向上飘去，孩子仰头看着，发出听不见的叫喊。气球很快升入灰色的天空，变成一个小点，然后看不见了。

未完成归属的气球。会吸引“影噬”吗？还是说，孩子的失望和追赶，那种短暂强烈的情感，才是诱饵？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纱布已经拆掉，伤口愈合得很好，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略显狰狞的疤痕。而在疤痕上方一点，那圈银灰的印记清晰无比，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散发着自身微弱的、冷寂的光泽。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光滑，像嵌入皮肤的奇异金属。

“暮隙”就在这印记后面。那些碎片，那些凝固的绝望和疑问，就在里面。他因它们而变成现在这样，与它们以一种畸形的方式共存。逃避，恐惧，被动承受，似乎是他唯一的选择。但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吗？

白璃和组织把他当成样本，当成研究裂缝的探针。这令人不适，甚至愤怒。但如果……如果能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呢？利用他们的监测和安全措施，利用这次“接触”，去做一些他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为他们采集数据，而是为自己寻找答案——关于那些碎片，关于“暮隙”，甚至关于他自己为何能“承受”这一切的答案。

风险很大。文件里写的风险是真实的。接触他人的临终痛苦，哪怕只是一瞬，也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可能会让本就脆弱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可能会无意中触发意想不到的变化。

但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身体缓慢恢复，在“影噬”的持续窥视和白璃的严密监控下，被动地活着，就像那个飘走的气球，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这种状态，又能维持多久？下一次危机来临时，他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和筹码应对？

他需要信息。需要更深地理解自己所处的“系统”。需要哪怕一丝丝的主动权。

陈暮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

他想起了爷爷。不是照片上那个威严的考古学家，是更早的记忆里，那个会把他扛在肩头，指着博物馆里那些破碎的陶罐、生锈的青铜器，用温和的声音说：“看，小暮。这些东西破了，旧了，埋在地下很久了。但每一道裂纹，每一处锈迹，都藏着故事。有人做过，用过，珍惜过，或者弄丢过。我们做的，就是试着去听懂这些碎片想说的话。哪怕永远听不完全，但试着去听，很重要。”

试着去听。哪怕对象是这些凝固了痛苦和恐惧的碎片。

他吸了口气，笔尖落下，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无力，但清晰。

放下笔，他拿起周明远留下的那部专门用于和白璃联系的手机，拨通了号码。

只响了一声。

“陈暮。”白璃的声音传来。

“研究提议，我接受。”陈暮说，声音平稳，“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次接触，碎片由我选择。从那些情绪残留最弱、最‘安静’的开始。我需要先适应。”

“可以。监测会评估碎片稳定性，最终选择需双方确认。”

“接触过程中，如果我感觉到任何超出预期的不适，或监测数据显示异常，我有权立即单方面中止，且不算作‘主动退出’研究。”

“可以。安全协议包含此条款。但需明确‘不适’的判定标准。建议以预设生理指标阈值和你的明确语音指令为据。”

“接触结束后，我需要第一时间获取当次监测数据的简要报告，特别是关于碎片接触前后状态变化的任何数据。”

短暂沉默。然后：“可以。非核心数据可部分共享。具体范围在首次接触前确认。”

“另外，”陈暮顿了顿，“作为参与研究的回报，我要求提前预支部分积分，兑换‘影噬’协议的那份深入历史分析摘要。现在就要。”

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耳机里能听到极其轻微的、仿佛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要求超出常规流程。”白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鉴于你首次参与此类主动研究，且涉及外部威胁的持续风险评估，可以特殊批准。摘要将在十分钟后发送至你的终端。请注意，摘要内容仅为历史信息整理，不包含任何应对策略或当前活动分析。”

“明白。”

“首次接触准备。时间定于四十八小时后。届时你需要保持良好休息状态。具体操作流程、碎片候选列表及安全阈值，会在明天同步给你。请仔细阅读。如有疑问，及时提出。”

“好。”

通话结束。陈暮放下手机，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手心里有细微的汗。

十分钟后，平板电脑发出提示音。一份新的文件传来。标题是：【档案摘要  -  “影噬”协议】。

他点开文件，快速浏览。

摘要比之前周明远找到的民间记载系统得多。将历史上零星的事件按时间、地点、丢失物品类型、相关人情况进行了分类统计。模式逐渐清晰：

“影噬”活动有明显的“潮汐”性。并非持续活跃，而是存在周期性的“活跃期”和“沉寂期”。活跃期有时持续数月，有时仅几周，期间事件发生频率显著升高。沉寂期则可长达数年甚至十数年，毫无踪迹。

活跃期的触发似乎没有固定规律，但与所在区域的“整体情绪氛围”或“重大变故”存在统计上的弱相关。例如，在战争年代、经济萧条时期，或局部地区爆发瘟疫、灾难后，相关区域的“影噬”活动报告会增多。

丢失物品的类型高度集中于“情感信物”：订婚或结婚戒指、挚爱遗留的怀表或照片、家传首饰、记录重要事件的日记或信件、孩童珍视的特定玩具。共同点是物品承载着强烈的、未完成或被迫中断的情感纽带。

最让陈暮注意的是最后一部分，关于“影噬”活动区域的“边界”描述。历史上所有事件的发生地点，似乎都存在一个无形的、不规则的“边界”。这个边界并非地理上的，更像是一种“概念性”的覆盖范围。在边界内，事件随机发生，但似乎不会超出某个最大半径。而当前所有事件的地点标注在地图上，其最外围的连线，恰好将现在的清河路13号公寓楼，以及周明远这处住所，都囊括在内。

他和周明远，此刻就在“影噬”协议的潜在活动边界之内。甚至可能，就在它的“关注”中心附近。

文件的最后是一行小字备注：当前周期活动状态评估：疑似进入低强度活跃期。触发因素未知。建议边界内人员提高对个人情感信物的保管意识，避免在情绪剧烈波动时进行与此类物品相关的仪式。

陈暮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低强度活跃期。他和Z-12碎片的过往关联，他自身的异常状态，他近日频繁的、对阴影的感知和接触……这一切，是否正是身处“活跃期”边界的他，不断吸引“影噬”注意的原因？

而接受研究，主动接触“暮隙”碎片，这种意识层面的、可能带有强烈情感投射的行为，在这个“活跃期”内，又会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但信息的多一点，总比完全无知好。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明远提着购物袋回来，看到他坐在桌前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答应了。研究提议。”陈暮说，将平板转向他，“另外，拿到了这个。”

周明远快速看完摘要，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活跃期……边界……我们现在就在里面。”他抬头看向陈暮，眼神复杂，“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进行意识接触？这可能会像在黑暗里点亮一盏小灯，更容易被‘注意’到。”

“我知道。”陈暮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印记，“但灯已经在我手上了。是永远摸黑站着，还是试着看清一点脚下，选一个。”

周明远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十八小时后。我全程守着。有任何不对，我们立刻喊停。”

陈暮点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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