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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满门忠烈


痛。

不是肉体上的疼痛——他对“肉体”的感知依旧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深刻的东西,从意识的最深处被撬开,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汹涌地冲撞着他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弱意念。

那滴来自祖母、渗入他皮肤的温热血液,像一枚烧红的钥匙,猝然捅进了记忆锈死的锁孔。

伴随着系统那冰冷提示音【吸收“亲缘精血”1/3……】响起的,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汇聚成一场无声的、却足以撕碎魂魄的风暴。

(记忆闪回:十五日前,断魂岭)

雨下得极大。

不是雨丝,是冰冷的、密集的钢鞭,抽打在脸上、铠甲上,噼啪作响,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搅成灰蒙蒙的混沌。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是从大地贪婪的吮吸中拔出来。

木子星“看”到自己——不,是他透过大堂哥木天鹰的眼睛“看”到——自己正率领着一支沉默而疲惫的队伍,在崎岖湿滑的山道上艰难前行。队伍约莫三百人,是木家最核心的私兵,人人披甲,尽管甲胄上满是泥污和不知名的暗绿色苔藓,但步伐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相互依托的严谨阵型。

“大哥,这路不对。”二伯木天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凑到木天鹰身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疑惑。他的左臂铠甲有一道新鲜的裂痕,边缘微微翻卷。“地图上标注的驰援路线,应该是东边那条缓坡,不是这鬼见愁的‘一线天’!”

木天鹰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暂停。雨水顺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颌不断滴落。他展开手里一张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的羊皮地图,又抬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两座陡峭山崖夹峙而成的一道狭窄缝隙,怪石嶙峋,光线昏暗,宛如巨兽咧开的狞笑大口。阴冷的风从缝隙深处倒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湿漉漉的腐烂植物和某种腥臊混合的气味。

“城主府信使送来的最新情报,”木天鹰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沉稳,像一块砸进泥水里的石头,“兽潮主力被成功引至断魂岭西侧谷地,但有小股高阶魔兽脱离了围剿,正沿着这条‘一线天’试图迂回包抄我们后方补给线。我们的任务,是在这里堵住它们,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

“可信吗?”三伯木天风年轻些,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锐气,此刻也眉头紧锁,“这地方,简直是天生的埋伏地。万一情报有误……”

“没有‘万一’。”木天鹰打断他,收起地图,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这些面孔,很多是他看着长大的家生子,有些是跟随父亲征战过的老兵,此刻都沉默地望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对命令的无条件服从。“城主手令在此,军情紧急。木家世代受青木城供养,护佑一方,是本分。纵是刀山,也得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盖过哗哗雨声:“检查兵刃弩机,结锋矢阵。天啸,你带一队好手前出五十步侦察。天风,你殿后。保持间距,快速通过!”

命令被迅速执行。队伍如一部精密的机器,在泥泞中重新调整阵型。木天啸点了二十个身手最矫健的,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昏暗的峡谷缝隙。木天鹰深吸一口混杂着土腥和雨气的冰冷空气,握紧了手中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镔铁点钢枪,枪尖在雨中闪烁着幽暗的光。

“走!”

队伍开始移动,踏入“一线天”。

起初的一段还算平静,只有雨水击打岩石和铠甲的声响,以及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光线越来越暗,两侧崖壁湿滑高耸,抬头只能看到一线扭曲的、铅灰色的天空。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不安的感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太静了。除了雨声,什么也没有。没有兽吼,没有奔逃的动静,甚至连鸟叫虫鸣都绝迹了。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越来越浓的腥臊气味。

木天鹰的脊背渐渐绷紧,握枪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对!”前方突然传来木天啸一声急促短促的厉喝,紧接着是弓弩机括震响的嗡鸣,和几声凄厉的、绝非人声的惨叫!

“敌袭——!!!”

吼声撕破了压抑的寂静。

几乎在同一瞬间,峡谷两侧高耸的崖壁上,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冒了出来!不是预想中“小股”的、慌不择路的魔兽,而是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视线所及所有岩壁的、闪烁着猩红或幽绿眼瞳的怪物!裂齿狼,影豹,毒涎山猫,甚至还有几头体型庞大、披着厚重骨甲的石肤山魈!

它们没有咆哮,没有躁动,就那么静静地伏在崖壁上,一双双残忍嗜血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峡谷中这队陷入绝境的人类,仿佛在欣赏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这不是遭遇战。

这是埋伏。

一个精心布置的、致命的埋伏圈!

“中计了!结圆阵!弩手仰射!!”木天鹰的怒吼炸响,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愤怒和彻骨的冰凉。

晚了。

“咻咻咻——!”

崖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括绷响,那不是木家私兵配备的手弩能发出的声音!那是城防用的重型破甲弩!粗如儿臂的弩箭化作一片死亡的乌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两侧崖顶覆盖下来!

“举盾——!”

木质的包铁盾牌在重弩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瞬间,血肉横飞!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弩箭钉入泥土和肉体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奏响了地狱的序曲。锋利的箭头轻易撕裂铠甲,贯穿躯体,将人死死钉在泥泞的地面上。

阵型瞬间大乱。

“为了木家!杀出去!”木天鹰目眦欲裂,长枪舞成一团银光,挑飞几支射向他的弩箭,却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长流。他看到二弟木天啸的身影在前方不远处拼命厮杀,试图撕开一个缺口,却被数头悍不畏死的裂齿狼和一名突然从阴影中窜出、身手诡异敏捷的黑衣人联手缠住。

那黑衣人……不是魔兽!是人!

“城主府……好一个城主府!”木天鹰心头雪亮,所有的疑惑、不安,在这一刻化为焚烧五脏六腑的毒火。但他已无暇去想更多。

“嗷——!”

崖壁上的魔兽群终于动了。如同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带着腥风和厉吼,扑向已经伤亡惨重的木家队伍。战斗在瞬间进入最残酷的贴身肉搏。兵刃砍入骨肉的钝响,利爪撕裂铠甲的尖啸,垂死的哀嚎,野兽的咆哮……所有声音混杂在暴雨中,将这狭窄的峡谷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血肉模糊的磨盘。

木天鹰已经杀红了眼。他的枪下不知挑翻了多少魔兽,铠甲上布满爪痕和牙印,鲜血浸透了内衬,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看到三弟天风为了救一个被石肤山魈扑倒的年轻士兵,被那怪物巨大的巴掌拍碎了半边肩膀,依旧怒吼着用断刀捅进了山魈的眼窝……

他看到二弟天啸终于斩杀了那名黑衣人,自己却被一头影豹从背后掏穿了腹部,肠子流了一地,却仍拄着刀,将另一头扑上来的裂齿狼钉死在地上……

队伍在飞速减员。三百人,在重弩第一波覆盖和魔兽不计代价的冲击下,顷刻间已去大半。剩下的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在泥浆和血泊中做着绝望的抵抗。

“大哥!”木天风踉跄着退到木天鹰身边,半边身子已被血染透,声音嘶哑得快听不清,“带……带几个人……从后面……我和二哥……断后……”

“放屁!”木天鹰一枪捅穿一头扑来的毒涎山猫,反手将其尸体砸向另一头,喘着粗气,雨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要死,一起死在这儿!木家,没有扔下兄弟自己逃命的种!”

“木家……不能绝后!”木天啸也挣扎着靠过来,腹部巨大的伤口汩汩冒着血泡,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抓住木天鹰的手臂,“你得活着……回去……告诉娘……告诉子星……报仇……!”

报仇?

向谁报仇?

那送来的错误情报?那提前设好的重弩埋伏?那些混杂在兽群中、身手诡秘的黑衣人?

木天鹰猛地抬头,充血的双目似乎穿透了层层雨幕和山崖,望向了青木城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所有的愤怒、悲怆、不甘,都化作了喉咙深处一声野兽般低沉绝望的嘶吼。

“走——!”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身边两个受伤较轻、还算完好的亲兵猛地推向队伍来时的方向,那是峡谷入口,也是此刻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地方。“回去!告诉老夫人!告诉城主——!”

话音未落,崖顶之上,一道格外粗壮、闪烁着幽蓝符文的巨型弩箭,如同死神的凝视,对准了下方人群中最为醒目的他。

木天鹰似有所感,蓦然回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了弩箭冰冷的尖镞。

看到了二弟、三弟决绝地挡向弩箭可能轨迹的背影。

看到了周围残存的部下们一张张染血却依旧狰狞怒吼的脸。

也看到了……更远处,峡谷出口方向,不知何时又出现的、更多沉默而冰冷的黑影,彻底堵死了那最后的、渺茫的退路。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离开。

一抹惨然而又极度嘲讽的笑意,浮现在木天鹰染血的嘴角。

他不再看向弩箭,也不再看向敌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镔铁点钢枪,狠狠地、笔直地,插进了身前泥泞的大地之中。

枪身兀自颤抖不休,像一面不屈的、沉默的旌旗。

下一刻。

幽蓝的巨弩,撕裂雨幕,吞噬了光明,也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最后“听到”的,是崖顶某个方向,传来的一声极轻、极冷、略带满意的:

“哼。”

“嗬——!”

木子星猛地“抽”了一口气。

不,他的身体依旧死寂地躺在床上,胸膛没有丝毫起伏。那声源自灵魂的、剧烈的倒抽冷气,只在他自己的意识海中掀起了一场可怕的风暴。

痛!

恨!

怒!

还有那浸透骨髓的、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断魂岭!一线天!埋伏!重弩!黑衣人!那声冰冷的“哼”!

那不是意外!不是天灾!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卑劣无耻的谋杀!是针对木家满门忠烈的、赶尽杀绝的毒计!

城主府……城主府!

剧烈的情绪冲击如同海啸,几乎要将他刚刚苏醒的、脆弱的意识再次冲散、淹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杀意,在灵魂深处疯狂滋长,想要毁灭眼前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星儿……”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握着他手的、冰冷而颤抖的手,忽然紧了一紧。

祖母木秦氏低哑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声音,如同一点微弱的烛火,穿透了他意识中翻腾的黑暗与血色。

“别怕……”她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奶奶在这儿……木家,还没倒……”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长时间的跪坐让她双腿麻木,衰老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她没有再看床上的木子星,仿佛刚才那一声呼唤和紧握,只是濒临崩溃前无意识的举动。

她转过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老旧褪色的樟木箱子前。箱子上了锁,锁是老式的黄铜锁,已经有些绿锈。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她掀开箱盖,里面是叠放整齐的一些旧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和时光的气味。她没有去动那些衣物,而是将手探入箱子最深处,摸索着。片刻,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苍老的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油布包取了出来,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也是最后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冬日的夜晚来得早,寒风呼啸着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悲鸣。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前院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有几声略显刻意的咳嗽,和管家老仆苍老而卑微的应答。

木秦氏猛地抬起头,看向房门方向,浑浊的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再次浮现。她迅速将油布包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袋,仔细按好,又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鬓发和衣襟。

然后,她走到床边,最后一次,轻轻抚了抚木子星冰冷僵硬的脸颊。她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睡吧,星儿。”她低语,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好好睡。外面的事,有奶奶。”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似乎随时会被重压折断的脊梁,脸上所有的软弱、悲伤、痛苦,都在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磐石的、冰冷的平静。

她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隔绝了室内浓重的药味,也隔绝了床上那具“尸体”无声的、滔天的风暴。

房间里,重归死寂。

只有木子星那无法动弹的躯壳内,意识在疯狂燃烧。

他“看”着祖母离开,感知着她走向前院,感知着那里出现的几个陌生的、带着虚伪笑意和深层恶意的“光团”。

城主府的人……来了。

而他的身体,依旧沉重如铅,纹丝不动。只有手背上,那滴被吸收的鲜血渗入之处,残留着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奇异的热流,沿着某条他无法感知的路径,极其缓慢地,向着身体更深处,蜗行。

【吸收“亲缘精血”1/3……肉身封禁解除进度:0.01%……】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机械,在此刻听来,却像一声来自无间地狱的、残酷的倒计时。

他需要更多。

需要力量。

需要……冲破这具该死的“棺材”!

前院传来的对话声,依稀飘入他刚刚扩展的、半径十丈的模糊感知范围。那声音里的虚伪关怀,像毒蛇的吐信,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自己另一只同样毫无知觉的、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里,空空如也。

但他“记得”,在最后的记忆碎片中,大伯木天鹰临死前,将那杆镔铁点钢枪,狠狠插进泥泞大地的姿态。

那杆枪,现在在哪里?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鬼火,在他黑暗的意识深处,幽幽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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