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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城门悬尸


深秋的风像钝刀子,一下下刮过青木城灰扑扑的城墙。

城门外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枯黑的枝桠扭曲着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临终者僵直的手指。而此刻,比枯枝更刺眼的,是三具用铁链悬在城门拱洞下的尸体。

不,严格来说,是两具半。

最左边那具还算完整,尽管胸口的铠甲被某种巨力彻底洞穿,露出碗口大的空洞,里面早已被乌鸦啄食得干干净净。中间那具少了条右臂,断口处惨白骨头支棱出来。最右边那具——那甚至很难被称为一具“尸体”,更像是一堆勉强用铁链捆住的碎肉与残破甲胄的混合物,只有那颗低垂的、面容模糊的头颅,还能证明这曾经是个人。

三兄弟。

木家长子木天鹰,次子木天啸,三子木天风。

半个月前,他们率三百木家私兵驰援断魂岭,说是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兽潮,全军覆没。城主府派去收尸的人回来禀报时,脸色白得像纸,只说了一句:“找不到全尸。”

于是这三具勉强拼凑起来的残躯,就被悬在了这青木城的正门之上,以“彰其忠烈,警醒后人”。

已是第三日。

“啧,真是惨啊。”

城墙根下,围着黑压压一片人。说话的是个裹着破棉袄的干瘦汉子,他咂了咂嘴,眼里却没什么悲悯,倒像是看街头杂耍般,带着点猎奇的新鲜。“听说木家当年多风光?老太爷是跟着开城老祖打过江山的,这三位爷,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尤其是老大木天鹰,不到三十就摸到了先天的门槛……嘿,现在呢?”

旁边一个妇人赶忙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少说两句!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汉子嗤笑一声,声音却也不自觉低了下去,眼睛瞟向城门附近那几个按着刀柄、脸色冷硬的城主府卫兵,“木家完了。满门男丁死绝,就剩个躺在家里三年没动弹的‘植物人’,还有个路都走不稳的老太太带着个奶娃娃。这时候,谁还敢替他家说话?”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像一群围着腐肉的苍蝇。有叹息的,有摇头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那些仰起的、表情各异的脸,也拂过城门上那三具轻轻晃动的尸体。

铁链发出沉闷而冰冷的摩擦声,吱嘎——吱嘎——

像是亡魂不肯散去的呜咽。

没有人知道,就在离城门不到两百步的木家祖宅里,那间弥漫着浓郁药味和死寂的房间内,一双眼睛,正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着想要睁开。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想要睁开”的意念,在混沌的泥沼中,第一次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木子星感觉自己沉在万丈海底。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粘稠沉重的黑暗包裹着他,压迫着他的每一寸意识。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从有记忆起就在此处?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什么了。

直到某个瞬间。

一丝极其细微、极其冰冷的“刺痛”,毫无征兆地刺入了这片绝对的死寂。

那刺痛并非来自身体——他对“身体”早已没有任何感知——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那即将彻底消散的“自我”的核心。随之而来的,是一串破碎、模糊、却带着铁锈般腥甜气味的“画面”:

……熊熊燃烧的营火,映照着叔叔们年轻而坚毅的脸……

……大伯木天鹰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笑声爽朗:“小子,好好看家!等我们宰了那群畜生,回来教你真正的‘破军枪’!”……

……暴雨,震耳欲聋的兽吼,兵刃砍进骨头里的闷响,还有……某种极其邪恶、令人作呕的嘶嘶声,混杂在兽吼中……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三道背对着他,死死挡在一个狭窄山口前的染血身影,以及扑面而来的、带着腥风的黑暗……

“嘶——!”

那并非真实的吸气声,只是意识深处一阵剧烈的抽搐。更多的“碎片”被搅动起来:祖母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幼弟小星带着奶味的、一遍遍的“哥哥,起床”;药汤灌入喉咙又沿着嘴角流出的无力感;还有日复一日,窗外光影毫无意义的明灭交替……

我……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点火星,猝然在黑暗的冰原上亮起。

紧接着,更多的“感觉”开始复苏。并非肢体的触感,而是一种更玄妙、更遥远的“连接”。他感到一种沉重的悲伤,像浸透水的棉被,压在这座宅院的每一个角落;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属于孩童的恐慌和无助;他还感到……一种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注视”,正从宅院外某个方向,若有若无地扫过。

谁?

意念再次挣扎。这一次,那深海般的黑暗似乎松动了一丝。他努力凝聚着那点微弱的火星,向着“上方”,向着可能存在“光亮”和“声音”的方向“游”去。

很慢。

很艰难。

每“游”一寸,都像要耗尽全部的气力。

但某种东西在驱动着他。是那些破碎画面里,叔叔们回头时最后那抹决绝的笑容?是记忆中祖母日益佝偻的背影?还是幼弟趴在他床边,用小小的手指,一遍遍试图掰开他僵硬手掌时的温度?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上去”!

城门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

老的是一位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青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已是满头银霜。她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但脖颈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直直望着城门上方,目光像两潭结了冰的枯井。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七八岁大男孩的手。

男孩很瘦,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衣,小脸冻得发青。他显然被城门上那可怕的景象吓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不住地往老妇人身后缩,牙齿轻轻打着颤。

“是木家老太太和那个小孙子……”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她怎么还敢来?不是说了城主有令,尸身示众三日,不得收殓吗?”

“可怜啊……听说木家老三的尸体,还是老太太亲手从一堆碎肉里一块块拣出来的……”

“嘘!卫兵看过来了!”

守在城门下的几名黑甲卫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领头一个疤脸汉子跨前一步,右手按在了刀柄上,拦在了路中央。他目光扫过老妇人苍白如纸的脸,嘴角撇了撇,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木老夫人,止步。城主有令,三日未满,任何人不得靠近尸身。”

老妇人——木秦氏,脚步顿住了。她抬起眼,看向那疤脸卫兵。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么看着,看得那卫兵心头没来由地一凛。

“这位军爷,”木秦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异常平稳,“老身不靠近。只带着孙儿,给他父亲和伯伯们,磕个头。人死了,总该有人送送。这……不违令吧?”

疤脸卫兵皱了皱眉。城主只下令悬挂示众、不准收尸,倒没说不能磕头祭拜。他看着眼前这风一吹似乎就能倒下的老妇,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很快被某种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上头吩咐过,对木家,不必留情面,但也不必在明面上过分欺辱,免得落人口实。

他侧身让开半步,冷冷道:“要磕就快点,别挡着城门道。”

“多谢。”

木秦氏微微颔首,牵着孙儿木小星,走到城门正前方,离那三具悬尸约莫三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铁链上暗褐色的血垢,看到破碎甲胄边缘翻卷的裂口,看到最右边那具“尸体”残缺不全的轮廓。

木小星终于看清了,小脸瞬间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呜咽,死死闭上了眼睛,整个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木秦氏却松开了他的手,独自一人,面对着城门上那三具儿子的残骸,缓缓地、极其端正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冷刺骨。

她俯身,额头触地。

没有哭嚎,没有诉说,甚至没有流泪。只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完成了一次跪拜。

然后,是第二次。

每一次俯身,她花白的发髻都纹丝不乱;每一次抬头,她挺直的背脊都未曾弯曲。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先前那些窃窃私语、那些麻木的观望,此刻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那一声声额头轻触石板的、沉闷的微响。

咚。

咚。

咚。

三拜完毕。

木秦氏双手撑地,想要站起。她的腿脚显然已不听使唤,晃了一下,几乎摔倒。旁边的木小星这才如梦初醒,哭着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搀住祖母的一条胳膊。

老妇人借着孙儿那点微薄的力量,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木小星被泪水糊住的脸颊,替他擦去冰凉的泪珠。

然后,她再次抬头,望向城门最高处。

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三具令人心碎的尸体,投向了更后方,投向了城主府那高耸的、在阴沉天幕下宛如巨兽蹲伏的飞檐轮廓。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但一直“注视”着这一幕的疤脸卫兵,却浑身骤然一冷,仿佛有根冰锥子顺着脊椎滑了下去。他发誓,就在刚才那一瞬,他从那行将就木的老妇人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仇恨。

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燃烧的静默。

“小星,我们回家。”木秦氏收回目光,牵着孙儿,转身。她的步子依旧很慢,却不再有丝毫踉跄,一步步,稳稳地,走向长街尽头那座日渐破败的祖宅。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道单薄的背影上,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疤脸卫兵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满是冷汗。他恼羞成怒般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晦气,挥手驱散还在发呆的人群:“看什么看!都散了!再聚在这里,以扰乱城门秩序论处!”

人群哄然散去,各自低声议论着,很快,城门口又恢复了空旷,只剩下寒风卷着尘土,以及那三具在铁链上微微摇晃的尸体。

木子星感觉自己“上升”的速度,忽然快了一点点。

就在刚才,某种强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悲恸与决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穿透了祖宅厚重的墙壁,穿透了房间内凝滞的药味,也穿透了他意识外围那粘稠的黑暗,精准地击中了他。

祖母!

意念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喊。

紧接着,另一种更清晰、更“贴近”的感觉涌来。是温度。一只粗糙、干瘦、冰冷,却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毫无知觉的、搭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在极力压抑着,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刚刚苏醒的、尚且模糊的感知——那压抑的、破碎的哽咽,那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灼热,刺痛。

“星儿……”极其微弱、几乎含在喉咙里的气音,带着绝望的希冀,“你听得见吗?你……你看看这个家啊……”

更多的温热液体滴落。

木子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愤怒。他想动!想握紧那只手!想睁开眼睛!想告诉祖母,他在这里!他还“在”!

可他做不到。那具身体仿佛根本不是他的,是一座密封的、沉重的石棺,将他的意识死死囚禁其中。他只能疯狂地撞击着那无形的壁垒,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无声地咆哮。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玉磬轻鸣的声响,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意识的核心处震响。

不是来自外界。是源自他自身,源自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滚烫的液体渗入皮肤的最深处,触动了某个沉寂已久的、无法形容的“点”。

随着这声轻响,一道微弱的、带着淡金色的光纹,以那个“点”为中心,倏然扩散开来,瞬间扫过他全部的“意识”。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了一瞬。

无数混乱的信息碎片,伴随着那淡金光纹,粗暴地涌入:

【血脉共鸣确认……】

【极端情绪能量注入……符合初始激活条件……】

【封印破损度0.0001%……】

【万界植道…蜕变…系统……绑定中……】

【错误…能量不足…绑定中断…转入休眠预备……】

【检测到持续微能量源…维持最低限度感知连接……】

【可感知范围:半径十丈…生命体情绪强烈波动…】

【数据库损毁…修复中…初始任务生成……】

【初始任务发布:吸收“亲缘精血”0/3,开启第一道肉身封禁。奖励:未知。】

【系统即将进入深度休眠…请尽快获取能量…】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断断续续,大部分如同镜花水月,刚刚浮现便消散无踪。只有最后那所谓的【初始任务】和【可感知范围】,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刻进了他的意识里。

紧接着,那昙花一现的淡金色光纹迅速黯淡、消失。沉重的黑暗再次合拢,但……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那绝对的死寂被打破了。

他依然看不见,动不了,但他“感觉”到的世界,变得……丰富了起来。

他“感觉”到祖母握着他的手,那悲伤之下,深埋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钢铁般的决心;他“感觉”到房门外,幼弟小星蜷缩在角落里,把小脸埋在膝盖中,那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他“感觉”到更远些,前院似乎有几个陌生的、带着贪婪与恶意气息的“影子”在晃动;他甚至能“感觉”到窗外,那株老梅树在寒风中,生命力的微弱与顽强的搏动……

这不是听觉,不是视觉。

这是一种全新的、更本质的“感知”。

而在这片刚刚扩展开的、朦胧的感知世界中央,那滴落在他手背上、此刻已微微渗入皮肤的祖母的鲜血,正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奇异的、微弱的“光”。

【吸收“亲缘精血”0/3……】

那冰冷机械的提示,仿佛还在意识深处回响。

木子星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点微光。

然后,用尽全部复苏的意念,朝着它,发出一道无声的、竭尽全力的命令:

吸——收——!

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自他手背的皮肤下,极其缓慢地,闪烁了极其微弱的一下。

窗外,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深宅之内,无人知晓的黑暗中,一双“眼睛”,终于在此刻,真正地、看向了这个世界。

尽管,他还动弹不得。

尽管,前路依旧是无边黑暗与迷雾。

但,封印,已裂开第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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