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契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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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一层湿冷的白霜覆在瓦楞和枯草上,在微光里泛着惨淡的光。巷子里静悄悄的,连野狗都缩在窝里发抖。
木秦氏一夜未合眼。她坐在木子星床边矮凳上,身上裹着家里最厚实(也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攥着那把磨得锋利的旧柴刀,刀身横在膝上,在晨光里幽幽地反着光。她浑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房门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最细微的动静。
昨夜后院的怪响,窗台上那点诡异的幽蓝反光,都让她心惊肉跳。她知道,更大的麻烦要来了。星儿那只手……虽然让她燃起希望,但也让她更加恐惧——这意味着,某些人可能会彻底失去耐心。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从前院传来。不是夜里的鬼祟,而是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木秦氏身体猛地一颤,攥着柴刀的手瞬间绷紧,指节发白。她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柴刀藏在身后,挪步走向前院。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刘执事,也不是昨夜的杀手。是一个穿着体面绸面长袍、外罩灰鼠皮坎肩、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细八字胡的中年人。他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暖手炉,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公门皂隶服饰、按着腰间铁尺的差役,以及一个抱着厚厚账册、戴着瓜皮小帽的师爷模样的人。
阵仗不大,却带着官家特有的、冰冷的压迫感。
“木秦氏?”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本官姓周,添为本城户房经承。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涉及贵府祖宅产权的公事。”
木秦氏心头猛地一沉,最坏的预感成真了。她强作镇定,挡在门口:“周大人……不知是何公事?木家在此居住数十年,地契房契俱全,并无纠纷。”
“纠纷?”周经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朝身后那师爷示意。师爷立刻上前,从账册中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墨迹簇新的契书,抖开,展示在木秦氏面前。
“木秦氏,你来看清楚。这是已故木天鹰将军,于出征断魂岭前三日,亲笔签押、并在户房正式备案的‘宅院抵押契书’!抵押对象,乃本城‘汇通银号’。借款数额,白银五百两,为期三月。如今期限已过,木将军不幸殉国,此借款本息未还。按照契书约定及本朝律法,此宅院连同附属地皮,已归‘汇通银号’所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木秦氏瞬间惨白的脸:“银号方面,已于昨日正式将此产业所有权,移交至城主府名下,以抵部分旧欠。故而,本官今日特来办理交割事宜,并限你木家,于三日之内,搬离此处。否则,将以强占官产论处!”
白纸黑字,鲜红大印。笔迹……木秦氏只看一眼,就知道是模仿的,形似而神散。天鹰的字铁画银钩,这契书上的字绵软无力。可那大印,那格式,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律法依据”……
这是要明抢了!用一张假契,披上官府的皮,行强盗之事!
“假的!这契书是假的!”木秦氏嘶声喊道,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我儿天鹰从未签过什么抵押契书!这印鉴,这笔迹,都是伪造!你们……你们官府,怎能如此颠倒黑白,强占民宅!”
“放肆!”周经承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木秦氏,你敢污蔑官府文书造假?此契经由户房多位老吏验看,印鉴笔迹核对无误,方予归档!你空口无凭,再敢胡言,本官便以咆哮公堂、污蔑官府之罪,先将你锁了!”
他身后两名差役上前一步,手按铁尺,眼神冰冷。
木秦氏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胸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辩驳?对方准备充分,有“法理”,有强权。反抗?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就在眼前。
“老夫人,”周经承语气稍缓,却更显冷酷,“本官也是依法办事。念你孤儿寡母,年事已高,特予三日宽限。三日后,若还不搬离,就别怪本官依法强制执行了。届时,若有损坏遗失,或是惊扰了府上……那位公子,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威胁之意赤裸裸。
木秦氏嘴唇哆嗦,看着那张假契,看着周经承冷漠的脸,看着差役腰间冰冷的铁尺,再看看身后这破败却承载了她一生悲欢、儿子们最后一点念想的祖宅……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和心口被硬生生掏空般的冰冷。
就在这时,那师爷又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略旧的纸,递上前,声音平板无波:“另外,经查,木家还拖欠去年至今的‘屋税’、‘地皮税’共计纹银十二两七钱。按律,一并追缴。若无力支付,可用宅内器物折抵。”
雪上加霜,赶尽杀绝。
木秦氏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柴刀在身后,沉得像块冰凉的铁。她能用它砍向这些官差吗?然后呢?木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三日期限,自今日起算。”周经承不再看她,转身,对师爷和差役道,“将告示贴上。三日后,再来清点。”
那师爷应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盖着官印的封条告示,就要往大门上贴。
“等等。”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锈铁摩擦般的少年声音,突然从内院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寂静的平静。
周经承和差役、师爷同时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内院月亮门洞的阴影里,一个瘦削单薄、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单薄的旧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结着霜花的青石板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扶着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微微低着头,凌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下颌,和一双……在门洞阴影里,静得骇人的眼睛。
木子星。
那个躺了三年、本该是个“活死人”的木家长孙。
他竟然……自己走出来了?
虽然脚步虚浮,虽然扶着门框,虽然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确实站在了那里,挡住了通往内院的去路,也挡住了师爷要贴封条的动作。
周经承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他很快恢复平静,上下打量了木子星几眼,语气带着审视:“你是……木子星?你醒了?”
木子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晨光恰好掠过屋檐,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没有任何情绪的黑眸。
他看向周经承,又看向他手中那张假契,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即将贴上大门的封条告示上。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某种冰冷决断的开端。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身体晃了晃,却最终站稳。然后,在周经承、差役、师爷,以及泪流满面、震惊失语的木秦氏的注视下,他用那只苍白纤细、却刚刚淬炼完成的右手,对着周经承——
缓缓地,摊开了手掌。
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只有晨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冰冷的、玉石般的光泽。
“地契,”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冰冷的空气里,“真的,在我这里。”
“你们那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经承手中的假契,眼底深处,那点幽绿的微光,无声地跳跃了一下。
“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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