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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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懒懒地斜挂西天,光线浑浊,没什么力气,将院墙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风似乎也倦了,偶尔拂过,带着深冬特有的、干燥的凉意。
木子星坐在井台边,闭目调息。廊下,那两匹锦缎和十锭黄金,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刺眼。他没有去动,感知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其上,尤其是那些黄金,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更隐秘的变化。
右臂植元已恢复近八成,精神力也充沛不少。皮肤下“根系”网络平稳运行,缓慢而坚定地强化着右臂每一寸。掌心的墨玉“种子”依旧沉寂,与王虎那缕联系依旧微弱,但他能感觉到,种子本身正在缓慢地汲取着什么,似乎……在自行成长,尽管极其缓慢。
他在等待。等待那封意料之中的、裹着蜜糖的、淬着剧毒的“请柬”。
感知边缘,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轻,更稳,只有一个人。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优雅的韵律,停在了大门外。
没有立刻叩门。似乎在整理衣冠,或者,调整呼吸。
片刻。
“笃、笃、笃。”
三声叩响。不轻不重,节奏清晰,带着一种与钱管事不同的、更为内敛的克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书香门第的雅致。
木子星缓缓睁开眼。眼底幽绿微光一闪,重归深黑。他站起身,看向大门。
灶间里,木秦氏正用木盆接着从屋顶破洞漏下的、融化的雪水,听到叩门声,动作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小星在西厢窗后,扒着窗棂,紧张地望着外面。
“木公子安好。老朽姓沈,忝为城主府西席,兼理文书。奉城主大人之命,特来拜会。”一个苍老、平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儒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西席?先生?城主府的幕僚,清客?派这样一个人来送请柬,倒是比钱管事那等管事,更显“郑重”,也更显……虚伪。
木子星迈步,走到门前,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清癯老者,年约六旬,穿着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儒衫,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鼠皮坎肩。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下颌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手中捧着一个长约尺许、宽约三寸的紫檀木扁盒,盒面光洁,泛着幽暗的木纹光泽。
乍一看,不像城主府的幕僚,倒像个乡下教书的穷酸老儒。但他站在那里,气息平和悠长,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显示出此人绝不简单。
“沈先生。”木子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紫檀木盒。
“木公子。”沈西席拱手为礼,姿态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读书人的谦和微笑,“冒昧来访,叨扰了。城主大人对公子康复,甚为挂怀。前番钱管事前来,礼数或有不同,还望公子海涵。”
“沈先生言重了。城主大人厚赐,木某愧领。”木子星语气平淡,侧身让开,“先生请进。”
“不敢。”沈西席却站在门外,微微摇头,笑容不变,“老朽此来,只为传话送物,不敢久扰公子清静。此物,乃城主大人亲笔所书,嘱托老朽务必当面呈与公子。”
说着,他双手将那个紫檀木盒,郑重递上。
木子星伸手接过。盒子入手微沉,木质冰凉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悠远的檀香。盒盖没有锁,只在正面居中位置,阴刻着两个铁画银钩、力透木背的篆字——
“请柬”。
字是烫金的,在幽暗的木色衬托下,熠熠生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尊贵与威严。
“城主大人感念木家忠烈,又喜公子英才苏醒,意欲于明晚酉时三刻,在府中‘澄心水榭’设下私宴,一则与公子接风洗尘,略尽地主之谊;二则,就前些时日的误会,当面致歉,以释前嫌;三则……”沈西席顿了顿,目光温润地看着木子星,缓缓道,“城主大人素来爱才,听闻公子身体康复后,英姿勃发,气度不凡,有意与公子畅谈,或可……为公子将来,略作筹谋。”
话说得极其漂亮,情真意切,进退有度。接风、致歉、爱才、筹谋……每一个理由都让人难以拒绝。尤其是最后“筹谋”二字,更是给了人无限遐想空间——或许,这是城主在释放善意,有意招揽,甚至……补偿?
但木子星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指抚过那冰凉的盒盖,抚过那两个烫金的篆字。指尖传来木质特有的温润触感,以及那烫金字体微微凸起的、精致的轮廓。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请柬”二字的刹那——
右臂深处,那平稳流转的植元气流,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比之前触及黄金时更为明显的滞涩和紊乱!
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混合着檀香、陈旧墨汁、以及某种极其淡雅、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的复杂气味,顺着他的呼吸,钻入鼻腔!
这气味很淡,淡到若非他感知敏锐,几乎会以为是檀木盒本身的香气。但就是这丝甜腥气,在触及他植元的瞬间,竟让他精神微微恍惚了一瞬,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想要放松、想要信任、想要接受的惰性!
又是毒!或者说,是某种能影响情绪、降低戒备、甚至可能潜移默化引导思维的香料或药物!被巧妙地混合在昂贵的檀香和墨汁中,封存在这密闭的紫檀木盒内!一旦打开,香气散出,吸入者不知不觉便会中招!在宴会那种场合,心神稍有松懈,便可能万劫不复!
好缜密的心思!好毒辣的手段!明着是恭敬的请柬,暗里却是连环的杀招!黄金蚀体,香料乱神!这城主陈文焕,为了对付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木子星眼底,冰冷幽光一闪而逝。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同时体内植元微微加速运转,将那丝侵入的异样香气和引发的细微惰性,强行驱散、炼化。
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城主大人厚爱,木某……受宠若惊。”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明晚酉时三刻,澄心水榭。木某……必当准时赴约。”
沈西席一直温和注视着木子星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甚至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公子爽快!城主大人定然欣喜。如此,老朽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明日酉时,府中自有车驾前来迎接。”
“有劳沈先生。”木子星微微拱手。
“不敢。公子留步。”沈西席再次拱手,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从容离去。那清癯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木子星站在原地,直到沈西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手中那个散发着幽香、却内藏杀机的紫檀木盒上。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将木盒随意放在廊下那盘黄金旁边。
“星儿……”木秦氏再也忍不住,从灶间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那……那请柬……你不能去!那是鸿门宴!是陷阱!他们……他们会害死你的!”
小星也跑了出来,紧紧抱住奶奶的腿,仰着小脸,惊恐地看着哥哥,又看看那个漂亮的木盒子。
木子星看着祖母惊恐万状的脸,又看看小星眼中的恐惧。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西天那轮正在缓缓下沉、颜色变得暗红如血的残阳。
“奶奶,”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平静,“有些饭,躲不掉。”
“既然他们请了,”
“那我去吃便是。”
“看看是他们宴席上的刀子快,”
“还是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地,将右手负在身后。
掌心,那枚墨玉“种子”,在衣袖的阴影下,无声地、有力地搏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
饥渴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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