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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围观


“听……吧。”

木子星微弱却冰冷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他扶着门框,身形摇摇欲坠,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鬼,唯独那双幽绿黯淡的眼眸,死死锁着台阶下脸色剧变的陈文焕。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与决绝。

瞬间,所有目光,从木秦氏高举的录音石,猛地转向了门口那个似乎随时会倒下、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少年,又猛地转回脸色铁青的城主陈文焕。

气氛,绷紧到了极致。

“验证!验证!”

“当众放出来听听!”

“城主大人,既然问心无愧,有何不敢?!”

刘夫子等人的请命,混合着人群中越来越多被眼前这悲壮、诡异、充满对抗意味的一幕所激起的怀疑与探究声,汇聚成越来越清晰的声浪,冲击着城主府的威严。

陈文焕站在五十名亲卫和三大家主之间,却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立。那枚灰扑扑的石头,仿佛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他死死盯着木子星,又看向跪在地上、高举石头、眼神无畏的木秦氏,最后扫过那些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的百姓和乡绅。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众目睽睽之下,若不“验证”,便是心虚,木秦氏拼死营造的悲情与质疑将彻底发酵,局势将彻底失控!

必须赌!赌这老婆子不敢,或者不会操作那石头!赌自己能在“验证”过程中做手脚!或者……赌那石头里,根本没有,或者不全是那天的对话!

“肃静!”  陈文焕猛地提高声音,压下嘈杂,脸上重新浮现出“沉痛”与“被诬陷的愤怒”,他指着木秦氏手中的石头,厉声道:“好!既然木秦氏口口声声说此乃本官‘罪证’,要当众验证,以正视听!本官便依你们!本官倒要看看,是何等妖邪之物,竟被用来污蔑本官,蛊惑人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木秦氏:“但,若此石中并无所谓‘罪证’,或乃伪造幻听,你木家便是罪上加罪,当众诬陷朝廷命官,其罪当诛!木秦氏,你可敢当众立誓?!”

这是以退为进,施加压力,逼木秦氏退缩,或扰乱其心神。

木秦氏跪在石阶上,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民妇,敢。若此石有假,或其中言语非城主大人亲口所说,民妇与孙儿木子星,甘愿当场伏诛!”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毫不犹豫!

这份决绝,让陈文焕心头又是一沉。也让周围百姓的喧哗声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更加灼热地聚焦在那枚石头上。

“既如此,”  陈文焕咬牙,对周经承使了个眼色,“周经承,你去,将那‘证物’取来,当众……‘验证’!小心些,莫要被妖邪之气侵染!”

周经承会意,这是要他找机会“失手”毁掉石头,或做其他手脚。他硬着头皮,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走上前,伸手去拿木秦氏手中的录音石。

木秦氏没有反抗,任由他拿走,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

周经承拿着石头,只觉得入手微沉,冰凉,并无异样。他背对人群,面向城主,手指几不可察地在石头某个位置用力一捏,同时体内微薄内力暗吐,想要震坏其内部结构——这是江湖上下九流毁坏某些机巧器物常用的阴招。

然而,内力触及石头,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石头依旧冰凉,纹丝不动。

周经承脸色微变,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只得转身,面对众人,强作镇定,朗声道:“此石古怪,为防有诈,需由精通机关之术的……”

“不必麻烦了。”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望去,只见门口的木子星,不知何时,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同样灰扑扑、却小了一圈、形状更不规则的碎石。正是那块“石傀之种”崩解后残留的、与录音石同源的碎块。

他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植元,轻轻在那碎石块上一点。

“嗡……”

一声低沉熟悉的嗡鸣,从周经承手中的录音石内,自行传出!

紧接着,不待任何人反应——

“滋啦……木家那块地,已是囊中之物。王虎那边也打点好了,三日后便去‘清场’。只是……木家那老婆子和小的,还有那个躺着的,万一闹起来……”

陈文焕那熟悉的、平静中透着冷漠的声音,伴随着另一个尖细谄媚的嗓音,无比清晰、毫无阻滞地从那枚灰扑扑的石头中,洪亮地传了出来,瞬间响彻整条巷道,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闹?拿什么闹?地契是‘真’的,律法是‘对’的。至于人……王虎不是喜欢用‘意外’吗?让他‘意外’得彻底点。木家,该绝户了。”

“是,是!属下明白!只是……万一那木子星醒了,或者……”

“醒了?”  陈文焕的冷笑,如同毒蛇吐信,“一个躺了三年的废物,醒了又能如何?若真醒了,反而更好。正好让他‘亲眼’看着家破人亡,然后……‘伤心过度’,‘旧疾复发’,‘追随父兄而去’。岂不更‘圆满’?”

“大人高见!那……下官这就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嗯。记住,要‘干净’。事成之后,木家祖宅归入府库,再‘酌情’分润些给王家,堵住他们的嘴。另外,那份‘抵押契书’的底档,处理干净。”

“大人放心!”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录音石光芒微敛,恢复平静。

但现场,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恐怖、都要死寂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声音,所有动作,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只有那冰冷、算计、充满恶毒的话语,还在每个人脑海中疯狂回荡,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着他们之前的认知,刺穿着城主陈文焕那“沉痛”、“公正”的表象。

谋夺产业,伪造地契,指使杀人,灭门绝户,瓜分利益,销毁证据……每一句,都赤裸裸,血淋淋!与木秦氏方才泣血控诉的,分毫不差!甚至更加详尽,更加阴毒!

这……这真的是他们敬畏了多年,以为至少表面“公正廉明”的城主,亲口说出的话?!

无数道目光,如同缓慢转动的刀锋,齐刷刷地,从呆若木鸡、手中录音石几乎拿捏不住的周经承身上,移向台阶下,那个穿着墨色官袍、头戴翼善冠、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暴怒,以及一丝深藏不住的恐惧的——

城主,陈文焕。

王老爷、赵文昌、李茂三人,也早已面无人色,尤其是王老爷,听到“分润”、“堵嘴”时,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刘夫子等乡绅,则是满脸震骇,继而化为无边的愤怒与后怕!

而普通百姓,在短暂的消化和震惊之后,瞬间炸开了锅!

“天啊!是真的!城主他……他真的……”

“灭门绝户!还要伪装成‘意外’、‘旧疾复发’!好歹毒的心肠!”

“木将军……木将军战死,会不会也……”

“怪不得木家这么惨!原来都是城主在背后搞鬼!”

“我们……我们是不是一直都被他骗了?!”

“那矿区的事……那通敌的密信……”

质疑、愤怒、恐惧、后怕、被欺骗的羞恼……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发酵!之前对木家的鄙夷和敌意,此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转而化为对城主陈文焕滔天的质疑与怒火!看向城主府亲卫和三大家主的目光,也充满了警惕与疏离。

舆论,在录音石冰冷的声音中,完成了彻底而凶猛的逆转!

木秦氏依旧跪在石阶上,听着周围的哗然与怒斥,看着陈文焕那惨白惊惶的脸,眼中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陈文焕,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父老乡亲们!你们都听到了!这就是我们青木城的城主!一个谋害忠良、构陷百姓、意图灭门的国贼!”

“他今日拿出的所谓‘通敌证据’,与这录音相比,孰真孰假?!”

“到底是谁在勾结邪魔,祸害青木城?!”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陈文焕站在愤怒目光和滔天声讨的漩涡中心,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完了。至少,在青木城百姓心中,他“公正廉明”的形象,已随着这段录音,彻底崩塌,碎成齑粉!

“妖术!这是妖术幻听!是木子星那妖人用邪法伪造,污蔑本官!”  他猛地嘶声咆哮,状若疯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指着门口的木子星和跪着的木秦氏,厉吼:“来人!给我拿下这两个妖人!毁掉妖石!”

然而,这一次,他身后的亲卫,竟出现了迟疑。不少亲卫看向他的目光,已带上了怀疑和惊惧。周围百姓愤怒的声浪,更是让他们不敢轻易动作。

“陈文焕!你还要颠倒黑白到几时?!”  刘夫子须发皆张,怒声斥道,“此石真假,天下自有公论!你今日若敢当众行凶,便是坐实罪名,与全城百姓为敌!”

“对!不能让他杀人灭口!”

“保护木老夫人!”

人群中,一些血性汉子或被木家遭遇激起义愤的百姓,开始自发地向前涌动,隐隐与城主亲卫形成对峙。

局势,急转直下,微妙而危险地,倒向了木家一方。

陈文焕脸色变幻,眼中杀机疯狂涌动,却又投鼠忌器。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三大家主,尤其是王老爷,眼神中充满了胁迫与暗示。

王老爷脸色惨白,眼神挣扎。他知道,自己已被绑上了城主的贼船,此时若退缩,恐怕王家也要完蛋。可若继续……看着周围愤怒的百姓和那铁证如山的录音……

就在三方僵持,空气仿佛要爆炸的刹那——

“嗖!”

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远处某座屋顶的阴影中,闪电般射向跪在石阶上的木秦氏!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远超之前任何攻击!而且,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对峙吸引的瞬间!

是灭口!有人要杀木秦氏,毁掉人证和可能存在的更多证据!

“奶奶小心!”  门内,小星发出凄厉的尖叫。

木子星瞳孔骤缩,想要扑救,但重伤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木秦氏跪在那里,似乎对死亡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陈文焕,脸上竟露出一抹冰冷的、了然的笑容,仿佛在说:看,你果然要灭口。

乌光及体!

血光,并未迸现。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巨响!

一道佝偻、瘦小、却如同铁铸般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了木秦氏身前,用手中那根通体漆黑、顶端雕刻狰狞鬼头的拐杖,精准无比地,格飞了那道致命的乌光——一枚通体漆黑、泛着暗绿、显然淬有剧毒的三棱透骨锥!

灰袍,独眼,面无表情。

正是那个在矿区营地置身事外、又在鹰愁涧与三大家族精锐一同出现的——独眼老者!

他,竟然在此刻,出手救了木秦氏?!

全场,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着那突然出现、气息深不可测的独眼老者,又看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恐惧的城主陈文焕。

独眼老者格飞毒锥,缓缓收回拐杖,独眼淡漠地扫过陈文焕,又扫过远处那射出毒锥的屋顶方向(此刻已空无一人),最后,落在因震惊而暂时忘了哭泣的木秦氏脸上,沙哑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的‘公道’,还没讨完。”

“有些账,不妨一起算算。”

他顿了顿,独眼转向脸色惨白、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之色的陈文焕,缓缓道:

“比如,西山矿区,‘地脉恶根’,‘魂种’,还有……你与‘黑煞渊’的约定。”

“陈城主,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文焕所有的伪装与镇定。

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独眼老者,手指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完全变调:

“你……你是……‘黑煞渊’的……”

话未说完。

“噗——!”

一口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踉跄着,捂住胸口,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不祥的死灰色,眼中生机迅速流逝,带着无尽的惊骇、恐惧与不甘,死死瞪着独眼老者,又似乎想看向木子星,最终,软软地,向后倒去。

“城主大人!”

“大人!”

周经承和王老爷等人惊呼着扑上,却只见陈文焕双目圆睁,气息已绝,脸上那层死灰色迅速蔓延,显然死于某种诡异霸道的剧毒或诅咒之下!

灭口!又是灭口!而且是以如此诡异迅疾的方式,灭掉了陈文焕这个最关键、也可能知道最多的“主谋”!

独眼老者看着陈文焕的尸体,独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呆若木鸡的周经承、三大家主,以及周围惊恐万状的百姓和亲卫,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文焕勾结邪修,罪证确凿,现已伏诛。其同党……”

他目光如冰,缓缓扫过。

“……自有国**处。”

“至于木家冤情,自有公断。”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对着依旧跪在石阶上、神情复杂的木秦氏微微颔首,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门口死死盯着他、眼神惊疑不定的木子星,然后,拄着鬼头拐杖,步履蹒跚,却异常沉稳地,分开人群,向着巷子另一头,缓缓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冬日下午惨淡的天光与混乱的人群阴影中。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一具迅速冰冷僵硬的城主尸体,一群失魂落魄的“同党”,无数惊恐未定的百姓,以及……

石阶上,依旧跪着、手中空空、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茫然而悲怆的木秦氏。

和门口,那个靠着门框、死死攥着拳头、眼中幽绿光芒剧烈闪烁、心中翻涌着无尽疑惑与冰冷杀意的——

木子星。

城主死了。

但真相,似乎才刚刚掀开一角。

更大的阴影,仿佛正从“黑煞渊”的方向,缓缓笼罩而来。

而独眼老者最后那句“自有公断”,又意味着什么?

青木城的天,变了。

但变的,似乎不只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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