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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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过中天,依旧没什么暖意,只是冷冷地照着青木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木家祖宅所在的西城贫民区,平日这个时候多是沉寂萧索,今日却不同。
“嘚嘚嘚……”
沉重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午后的死寂。一队约五十人、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城主府亲卫,迈着肃杀的步伐,开进了狭窄的巷道。队伍中央,是一辆由四匹健马拉着的、装饰华贵却不失威严的城主车驾。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
车驾旁,周经承骑着马,脸色肃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与得色。更外侧,王老爷、赵文昌、李茂三人,也各自带着数名心腹,骑马相随。王家父子脸上尤带悲愤,赵、李二人则面色凝重。
如此阵仗,瞬间惊动了整个西城。无数贫民、小贩、闲汉从低矮破败的屋舍中探出头,远远观望,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安。城主亲卫,三大家族家主齐聚,直扑木家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破落户?发生了什么大事?
队伍在木家祖宅那扇紧闭的、斑驳掉漆的大门前,缓缓停下。亲卫迅速散开,将木家宅院前后隐隐围住,刀枪对外,隔绝闲杂。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远处围观者大气不敢出。
车帘掀开。城主陈文焕,一身庄重肃穆的墨色官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沉凝,不怒自威,缓缓走下车驾。他右手手腕处,隐约还缠着细布,但行动间已看不出太多异样。目光扫过木家破败的门楣,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怨毒与冰冷,随即被一片“沉痛”与“肃然”取代。
“木秦氏!开门!城主大人驾到!” 周经承上前一步,对着紧闭的大门,扬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门内,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卷过屋檐的呜咽。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木家?那个躺了三年的小子家?城主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看这阵仗,来者不善啊!前些天不是听说那木家小子醒了,还去了西山矿区?”
“难道是在矿区犯了什么事?惹恼了城主?”
“嘘!小声点!看城主和三大家主的脸色,怕是天大的事!”
周经承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眼中厉色一闪,提高声音:“木秦氏!莫要装聋作哑!城主大人亲临,乃是因你木家涉及通敌叛国、勾结邪修、残害同僚、制造矿区惨案之滔天大罪!速速开门,接受质询!若再抗命,休怪本官令人破门而入,以叛逆论处!”
“通敌叛国?勾结邪修?!”
“残害同僚?矿区惨案?!”
周经承的话,如同在油锅里泼进冷水,瞬间在围观人群中炸开!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扇破旧的大门,又惊疑不定地看向面色“沉痛”的城主和三大家主。
通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木家?那个只剩下一个老婆子、一个病秧子、一个幼童的破落户?怎么可能?!
木家祖宅,天井中。
木秦氏背靠着冰冷的灶间土墙,怀中紧紧抱着刚刚被她强行喂下一点温水、却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木子星。小星紧紧依偎在她身边,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小脸吓得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门外,周经承那充满恶意的厉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薄薄的门板,刺入木秦氏的耳中,也刺入她早已被怒火和恨意填满的心里。
通敌叛国?勾结邪修?残害同僚?制造矿区惨案?
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先发制人!好一个……贼喊捉贼!
木秦氏枯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替孙儿、替亡子感到的滔天冤屈,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抱着木子星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皮肉。
她低下头,看着孙子惨白如纸、昏迷不醒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盘踞不散的阴寒煞气,又想起怀中那两样染血的证据,想起录音石中陈文焕那冷漠算计的声音,想起骨片上那邪异的符文……
恨!恨意如同岩浆,在她血管中奔流!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穿!
但门外,是城主亲卫,是三大家族,是全城围观的百姓。她若冲动出去,不仅无法为孙儿、为亡子伸冤,反而可能正中陈文焕下怀,被当场“格杀”或“擒拿”,证据也永无昭雪之日。
不能出去。至少,不能这样出去。
可若不出去,他们就会破门而入。到那时,重伤的星儿,年幼的小星,还有她这个老婆子,同样在劫难逃。
进退维谷,绝境再临。
“木秦氏!本官数到三!若再不开门,便是抗命不遵,坐实叛逆!” 周经承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一!”
木秦氏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极其剧烈的挣扎。出去?是死。不出去?也是死。但证据……证据还在她怀里!星儿拼了命带回来的真相!
“二!”
门外的计数,如同催命符。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大,许多目光已从惊疑转为怀疑、甚至隐隐的敌意。通敌叛国,在任何时候都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名。
木秦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怀中的木子星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墙根,用那件单薄的外衣仔细盖好。又摸了摸小星的头,给了他一个极其勉强、却努力想让他安心的眼神。
然后,她站起身。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挺直了一些。
她理了理身上那件沾着孙儿血污、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又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尽管那泪痕早已被寒风吹得冰冷。
“奶奶……” 小星带着哭腔小声唤道。
木秦氏没有回头。只是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缓缓地,拨动了天井通往前面铺面(现已废弃)的那扇破旧木门的门闩。
“三!”
周经承“三”字出口的瞬间。
“吱呀——”
木家祖宅那扇紧闭的、斑驳的铺面门,从里面,缓缓地,拉开了。
一个身形佝偻瘦小、头发花白凌乱、面容憔悴苍老、穿着破旧棉袄、赤着双脚的老妇人,独自一人,慢慢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站在了高高的、两级破损的石阶上。
站在了五十名杀气腾腾的城主亲卫、三大家族精锐,以及面色“沉痛”的城主陈文焕面前。
也站在了,远处无数道或惊疑、或好奇、或怀疑、或冷漠的围观目光之中。
寒风呼啸,卷起她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角。
她抬起头,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台阶下,那个穿着墨色官袍、头戴翼善冠、一脸“肃然正气”的——城主,陈文焕。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不解、或等着看她哭诉求饶的目光中。
她缓缓地,弯下了早已不堪重负的腰。
对着陈文焕,也对着所有围观的百姓,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民妇木秦氏,见过城主大人。”
“大人说我木家通敌叛国,残害同僚。”
“民妇,想请问大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证据,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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