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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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大亮,惨白的冬日阳光无力地涂抹着青木城西边低矮、破败的棚户区。积雪被踩成肮脏的冰泥,在无人问津的巷弄里散发出腐败的酸气。一道拖曳的、暗红色的、断断续续的长痕,如同某种濒死巨兽爬行留下的惨烈印记,从远处荒野一路延伸,最终,停在了木家祖宅那扇紧闭的、斑驳掉漆的陈旧大门前。
木子星趴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额头抵着粗糙的门板,再也无力移动分毫。最后三十里,他不知是如何“挪”回来的。意识在剧痛、寒冷和黑暗的深渊边缘反复沉浮,全凭着一股“回家”的本能执念,驱动着这具几乎彻底破碎的躯壳。怀中的密信和录音石,如同两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也烫着他最后一点清醒的神志。
到了。
他艰难地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想要叩门。但手臂颤抖得厉害,几次碰到门板,都只发出轻微、无力的“噗噗”声,比寒风拂过门缝的呜咽还要细微。
“奶奶……”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嘴唇干裂,泛着不祥的灰白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胸腔漏风般的“嗬嗬”声。
门内,死寂。只有灶间方向,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是小星。祖母大概在哄他,或者在默默垂泪。
木子星指尖用力,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几道浅白的痕迹。他吸了口气,凝聚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门板上!
“咚!”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门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片刻的死寂。
“谁……谁啊?” 祖母木秦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惊惶。这几日,任何敲门声都足以让她心惊胆战。
木子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怪响。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寒风呜咽。
木秦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颤抖着手,拿起门边那根这些日子从不离手的旧柴刀,另一只手,缓缓地,拨动了门闩。
“吱呀——”
沉重的木门,向内拉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晨风灌入,带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死亡与腐朽的阴寒煞气。
木秦氏的目光,顺着那血腥气,向下看去。
然后,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门槛外,石阶上,趴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衣衫褴褛,浸透了暗红发黑、已经半凝固的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中泛着不祥的青灰色,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冻疮和诡异的暗紫色淤痕。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头发纠结,沾满泥泞和血块,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下,蜿蜒着一道从巷口一直延伸过来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木秦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身形,那气息,尤其是……那微微抬起头,从散乱发丝间露出的、一双黯淡到极致、却依旧燃烧着一点微弱幽绿光芒的眼眸。
“星……星儿?!”
木秦氏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却猛地扑上前,跪倒在门槛边,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想要去碰触,却又不敢,仿佛面前是一碰即碎的幻影。
“星儿!我的星儿!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想将孙子抱起来,却又怕加重他的伤势,双手悬在空中,不知所措。
小星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门口血人般的哥哥,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奶奶的腿,把小脸埋进去,不敢再看。
木子星看着祖母瞬间崩溃的脸,看着小星恐惧的泪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窒息。他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奶……奶……进……去……”
木秦氏猛地惊醒,意识到不能让他躺在冰冷的门外。她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和小星一起,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将木子星半拖半抱地弄进了门内,又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挪到天井里那相对干燥、背风一点的角落,让他靠坐在冰冷的井台边。
做完这一切,木秦氏已累得气喘吁吁,满手满身都是儿子冰冷的血污。但她顾不上自己,急忙去灶间端来温水,用颤抖的手,沾湿了破布,想要给木子星擦拭脸上的血污。
木子星却轻轻避开了。他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清醒,颤抖着,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探入怀中,在祖母惊愕、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从最内层贴身衣物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用油纸紧紧包裹、边缘沾着他新鲜血迹的硬物。
另一样,是那枚灰扑扑、不起眼的石头。
他将这两样东西,用尽最后的力气,塞进了祖母同样冰冷颤抖的手中。
“奶……奶……”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沫,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低不可闻,“看……听……陈文焕……通敌……害爹……矿区……阴谋……”
断断续续,语不成句。但“陈文焕”、“通敌”、“害爹”、“阴谋”这几个字眼,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木秦氏耳边!
她浑身剧震,低头,看着手中那两样染血的东西。油纸包触手冰凉坚硬,石头粗糙不起眼。但联想到孙子拼死带回,联想到他提到的“通敌”、“害爹”……
一个可怕到令她浑身冰凉的猜想,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看向木子星。木子星却已耗尽了最后的心力,眼睛缓缓闭上,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星儿!星儿!” 木秦氏惊慌失措,连忙去探他的鼻息,触手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又急又怕,眼泪再次汹涌。
但下一刻,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硬生生将哭声和慌乱压了回去。她不能乱!星儿拼了命带回来的东西,星儿昏迷前的话……这里面包藏着天大的秘密,关乎儿子(木子星父亲)的死,关乎木家的仇,更关乎……青木城的安危!
她颤抖着手,先将木子星轻轻放平,用自己单薄的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她拿起那两样东西,走到灶间门后,借着破窗透进的、微弱的天光。
她先打开了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片暗沉如骨、刻满诡异符文的薄片。她不认识那些字,但那些符文散发出的阴冷、邪异、令人极端不适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和厌恶。
她又拿起那枚石头。入手微沉,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星儿说“听”……她迟疑了一下,学着之前木子星在宴席上的动作,用指尖,轻轻,在石头表面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嗡……”
石头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陈文焕那熟悉的、平静中透着冷漠的声音,以及另一个尖细谄媚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从石头中传了出来,回荡在寂静、破败的灶间里。
“……木家,该绝户了……”
“正好让他‘亲眼’看着家破人亡,然后……‘伤心过度’,‘旧疾复发’,‘追随父兄而去’。岂不更‘圆满’?”
“地契是‘真’的,律法是‘对’的……”
“事成之后,木家祖宅归入府库,再‘酌情’分润些给王家,堵住他们的嘴。另外,那份‘抵押契书’的底档,处理干净。”
……
木秦氏拿着石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欺骗的愤怒、丧子之痛的撕扯,以及……最终凝聚而成的、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毁的滔天怒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儿子(木子星父亲)的战死,木家的败落,孙子的重伤垂死,这三年来所有的欺凌、构陷、绝望……背后,竟然都是城主陈文焕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一手策划!他不仅要谋夺木家产业,还要行灭门绝户之举!甚至……可能连儿子(木天鹰)的战死,都与他有关?!
而那片骨片密信,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邪异的气息,与“通敌”二字结合,足以说明,陈文焕勾结的,绝不是什么善类!是比豺狼更加恶毒、更加危险的邪魔外道!
“陈、文、焕!!”
木秦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充满无尽恨意的低吼!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骨片和录音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眼泪再次涌出,却是滚烫的,燃烧着怒火的泪。
她缓缓转身,看向天井角落,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孙子,又看向吓得止住哭泣、茫然无措的小星。
一股深沉的、冰冷的、混合着无边恨意与决绝的意志,在她佝偻衰老的身体里,缓缓升起。
她弯下腰,极其小心地,将两样证据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然后,她走到木子星身边,轻轻摸了摸他冰凉的额头,又紧紧抱了抱瑟瑟发抖的小星。
“小星乖,看着哥哥,哪儿也别去。” 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力量。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天井中央,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向城主府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无半分软弱与泪水,只剩下一片冰冷沉静、却仿佛能烧穿一切的火焰。
证据在手,真相在心。
血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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