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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食堂夜话


李青跑掉之后,杂役院安静了一整天。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那种风暴来临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杂役院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食堂方向,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烫到眼睛。

朱八斗的饕餮灵体暴露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苍穹剑宗的外门。

据说李青连滚带爬地跑回外门弟子住处时,裤子都是湿的,一边跑一边喊"饕餮""怪物""杂役院有怪物",声音凄厉得像是被鬼追了魂。

顾渊没有出门。他在茅草屋里躺了一天。

肋骨的伤需要静养。

他躺在稻草床上,盯着屋顶那个漏光的小洞,看着阳光从洞里慢慢移到墙角,再移到地上,最后消失不见。

天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缓,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手轻脚——以朱八斗的体重,轻手轻脚是一件很难的事。

"睡了?"朱八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

"没有。"

门被推开一条缝,朱八斗硕大的脑袋探进来,左右看了看。

"起来。"他说。

"食堂有好东西。"

顾渊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肋骨的伤处,一阵闷痛让他皱了皱眉。

他系好草鞋,拿起铁剑,跟着朱八斗走了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

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是被人用钉子一颗颗钉在黑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冰冷而遥远。

一轮残月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散发着微弱的银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食堂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温着一壶酒,酒香混合着烟火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一张矮桌摆在灶台边,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两双筷子,两个粗瓷碗。

朱八斗在矮桌旁坐下,庞大的身躯将狭小的空间占去了一大半。

他提起酒壶,给两个碗各倒了一碗。

"坐。"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顾渊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朱八斗端起酒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庞大,油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在鬓角处闪着光。

"白天的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没什么想问的?"

顾渊端起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

"有。"

"问。"

"你为什么在杂役院?"

朱八斗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顾渊会问"饕餮灵体是什么""你怎么会有""厉害不厉害"之类的问题。

没想到顾渊问的是这个。

"因为被赶出来的。"朱八斗放下酒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被谁?"

"外门长老会。"

朱八斗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慢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焰上,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三年前,我刚入宗的时候,测出来是地灵根。"

顾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地灵根。

在苍穹剑宗,天灵根百年难遇,地灵根已经是上等资质,足够直接进入内门,成为长老们的亲传弟子,享受最好的修炼资源。

和顾渊的杂灵根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外门长老们都说我是好苗子。"朱八斗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说我三年能入凝气,五年能入元丹,十年有望化神。那时候我才十七岁,胖是胖了点,但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遥远的自嘲。

他伸手抓了一颗花生米,在指间搓了搓,却没有送进嘴里,只是看着它在油灯下滚动。

"我那时候每天修炼八个时辰。别人练一遍心法,我练三遍。别人打坐一个时辰,我坐三个。我想证明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胖子也能成仙。"

"然后呢?"顾渊问。

"然后有一天,我在修炼的时候,灵力失控了。"

朱八斗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的边缘,粗糙的指腹在瓷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痕。

"那天我在练功房打坐,运转宗门的心法。灵气入体,一切正常。然后忽然——"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忽然就饿了。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饿,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我的内脏。"

顾渊静静地听着。

油灯的火焰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变形。

"我控制不住自己。练功房里没有吃的,我就吃灵气。把房间里所有的灵气都吞进了肚子里。那感觉就像是——"朱八斗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就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汪清泉。不是想喝,是本能地扑过去,不顾一切。"

"然后——"朱八斗的声音有些发抖。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练功房的铜镜里,我的嘴张到了这里——"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抵在耳朵下方。

"喉咙里有一个黑色的漩涡,牙齿变成了这样——"他咧开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我不是什么地灵根。我是饕餮灵体。"

"地灵根是假象?"顾渊问。

"假象。"朱八斗点头。

"饕餮灵体在沉睡的时候会模拟出正常的灵根特征,甚至连测灵石都测不出来。只有觉醒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什么东西。"

顾渊问:"饕餮灵体是什么?"

"上古凶兽的血脉。"朱八斗说。

"不是灵根,不是天赋,是一种诅咒。身体里住着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野兽,随时可能觉醒,随时可能失控。觉醒的时候,吞噬一切——灵气、食物、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宗门怎么处理的?"

"长老会开了三天三夜。"朱八斗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有人说要杀了我,以绝后患。有人说要把我关进地牢,终身监禁。最后,剑尘长老说了一句——'这孩子还没伤人,给他一个机会'。"

顾渊的瞳孔微微一动。剑尘。

"所以我被贬到杂役院。"朱八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做厨子。宗门的意思是,让我永远待在最底层,远离修炼,远离灵气。如果哪天我失控伤人,就地格杀。"

他说完,把空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食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焰噼啪作响,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酒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三年了。"朱八斗轻声说。

"我在杂役院做了三年饭。每天寅时起床,生火,做饭,洗碗,倒泔水。不敢修炼,不敢打坐,不敢触碰任何心法。因为我怕——怕那头野兽再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顾渊。

"但今天它醒了。为了挡那几个废物。"

顾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双眼睛在油灯的昏黄光芒中对视,一双圆润而疲惫,一双平静而深邃。

"值得?"顾渊问。

"什么?"

"暴露了,可能被就地格杀。值得?"

朱八斗看着顾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哈哈大笑,笑声在食堂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焰都在摇晃。

"你小子!"他拍了拍桌子,力道大得让碗碟都跳了起来。

"老子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你就问这个?"

"嗯。"

朱八斗的笑慢慢停下来,变成了一种很温和的表情。

他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值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你从茅草屋里走出来,肋骨断了还握着那把破剑,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顿了顿,又丢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

"我就觉得,这种人不值得被欺负。"

顾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液。

酒面上倒映着油灯的光芒,像是一小片燃烧的火焰。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是吞下了一团火。

顾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咳嗽。

"我不会说谢谢。"他说。

"我知道。"朱八斗嘿嘿一笑。

"你这种闷葫芦,能坐在这里陪我喝酒,已经是最大的谢谢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也给顾渊倒满。

"说说你吧。"朱八斗说。

"你那把剑,什么来头?"

顾渊沉默了一瞬。

"养父给的。"

"养父呢?"

"走了。六年了。"

朱八斗端起酒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顾渊,顾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朱八斗注意到,顾渊握着酒碗的手指比平时更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走的?"

"老死的。"顾渊说。

"他是个猎户,没有修为,没有灵根,就是一个普通人。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靠打猎为生。我小时候跟着他上山,他教我辨认脚印、设置陷阱、分辨风向。"

顾渊顿了顿,目光落在酒碗里,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倒影。

"他不懂修仙,也不懂剑。他唯一懂的,就是怎么在雪地里找到一只兔子,怎么在天黑前回到家,怎么把一块干硬的馍馍分成两半,自己吃小的那一半。"

"走的那天早上。"顾渊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慢了一些,像是一条河流经过了浅滩。

"他说要给我做粥。我醒来的时候,粥还在灶上,冒着热气。他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我碰了碰他的肩膀——"

顾渊没有说下去。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液在灯光下晃动着,像是他未能说完的话。

"冷。"他说,只有一个字。

朱八斗没有说话。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但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某种珍贵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村里的人帮忙安葬了他。"顾渊说。

"然后我一个人去了县城,听说苍穹剑宗收弟子,不管灵根好坏都可以报名。我就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让我挥剑。"顾渊看着朱八斗的眼睛。

"他说挥到一万次,就能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食堂里又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焰噼啪作响,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酒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一种苦涩而温暖的味道。

朱八斗慢慢放下酒碗。

他看着对面的少年——十六岁,杂灵根,全宗门公认的废物。

肋骨断了三根,白天刚被人一拳打飞,晚上坐在这里陪他喝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他知道,那不是平淡。

那是一种把痛苦磨碎了、咽下去、消化掉之后的平静。

是一种比任何修为都更强大的东西。

"你和我一样。"朱八斗说。

顾渊抬头看他。

"都是被世界扔在角落里的人。"朱八斗咧嘴一笑,露出被花生米染黄的牙齿。

"你是杂灵根,我是饕餮灵体。你是废物,我是怪物。咱们半斤八两。"

"不一样。"顾渊说。

"哪里不一样?"

"你在等死。"顾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等那一天。"

"哪一天?"

顾渊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在胸腔里化开一团温热。

他把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总有一天。"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

和那天被赵玄龙踩进泥塘时一样,和每一次挥剑时默念的一样。

没有解释,没有展开,只有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听不到回响,但确实落了下去。

朱八斗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那我就陪你等。"

顾渊抬起头。

"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朱八斗嘿嘿一笑,抓起最后一把花生米。

"做饭,吃饭,等你挥完那一万次剑。"

"不是一万次。"顾渊说。

"嗯?"

"是一千四百万次。"

朱八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食堂的窗户都在颤抖。

"你小子!"他拍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一千四百万次!你是不是疯了!"

顾渊没有笑。

但他端起酒碗,和朱八斗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嗯。"他说,"疯了。"

两个疯子,在深秋的深夜,在一盏油灯下,喝了一碗又一碗。

窗外,星星依然冰冷而遥远。

杂役院的夜风吹过,带着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

但在食堂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两个被世界扔在角落里的人,找到了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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