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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朱八斗的秘密


顾渊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茅草屋的屋顶在视线中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胸口的肋骨还在疼,但那种锐利的刺痛已经被钝钝的胀痛取代——伤口在愈合,虽然慢,但确实在愈合。

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不是普通的吵闹,而是那种刻意拔高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叫嚷,像是一群野狗在围攻什么猎物。

"那个废物呢?"

"听说肋骨断了三根,趴在床上起不来了吧?"

"赵师兄让我们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顾渊撑着床板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肋骨的伤处,一阵闷痛从胸口蔓延到后背,让他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咬紧牙关,慢慢站起身,从床底摸出铁剑,系在腰间。

他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

都是外门弟子的打扮,靛青色弟子服,腰间悬着剑。

为首的那个身材高瘦,颧骨突出,眼睛里带着一种趾高气扬的神气。

顾渊认得他——李青,赵玄龙的跟班之一,凝气境五层,在外门弟子中排不上号,但在杂役院面前足够耀武扬威。

李青身后跟着三个同伙,正对着食堂的方向指指点点。

"我们找顾渊,跟你没关系。"李青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让开。"

顾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朱八斗站在食堂门口。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将食堂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两只手各拎着一把菜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这是顾渊第一次看到他没笑。

"杂役院的地盘。"朱八斗的声音低沉。

"不是你们外门撒野的地方。"

李青嗤笑一声:"一个做饭的胖子,也配谈地盘?"

他向前跨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空气骤然紧绷。

朱八斗的眼神变了。

顾渊站在茅草屋门口,距离朱八斗有十几丈远,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一瞬的变化——朱八斗的眼睛原本是圆润的、和善的,像两颗泡在温水里的棋子。

但在李青跨出那一步的瞬间,那双眼睛骤然收缩,瞳孔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竖线。

不是人类的眼睛。

像是某种古老野兽的眼睛。

某种在洪荒时代游荡于天地之间、以万物为食的凶兽的眼睛。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食堂门口飘散的炊烟停止了流动,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

然后,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朱八斗庞大的身躯中弥漫开来,像是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整个杂役院。

顾渊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种威压不针对他,只是余波,但已经足够让他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铁剑。

"最后说一次。"朱八斗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共鸣,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滚。"

李青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三个同伙也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但李青很快回过神来——他不能在一个胖厨子面前露怯,尤其是在三个跟班面前。

"装神弄鬼!"李青咬牙,强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恐惧。

"一个厨子,还想吓唬我?"

他拔剑。

凝气境五层的灵气灌注剑身,青锋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他身形一闪,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直取朱八斗的咽喉。

这一剑很快。

对付一个厨子,李青没有留手——他要一剑见血,让杂役院的人知道得罪赵玄龙是什么下场。

剑尖距离朱八斗的咽喉还有三尺。

然后,朱八斗动了。

他的动作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符。

庞大如山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侧移一步,带起一阵狂风,将食堂门口的落叶卷上半空。

李青的剑从他颈侧划过,只削断了几根头发,连皮肤都没有碰到。

与此同时,朱八斗的左手闪电般探出,像是一只铁钳,抓住了李青持剑的手腕。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冬天里踩断了一根冻僵的树枝。

李青发出一声惨叫,长剑脱手落地,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朱八斗没有停,他的右手成爪,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在瞬间变长变黑,像是五柄锋利的弯刀,朝着李青的胸口抓去。

就在这一瞬间,顾渊看到了。

朱八斗的嘴巴张开了。

不是正常的张开,而是以一种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角度撕裂开来,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嘴唇向后翻卷,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尖锐的、交错的、像是鲨鱼一样的利齿,每一颗都泛着森白的寒光。

他的喉咙深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它像一个无底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吸力,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进去,在朱八斗的口腔周围形成了一圈暗淡的光晕。

空气开始流动,不是风,而是被那个漩涡硬生生吸进去的。

食堂门口的落叶、灰尘、甚至一缕飘散的炊烟,都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张巨口飞去,在接触到漩涡边缘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饕餮!"

李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他拼命挣扎,用那只没有断的手疯狂地捶打朱八斗的胸膛,用脚踢踹他的腹部。

但朱八斗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一寸一寸地往那个黑色漩涡里拖。

李青的靴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青石板的碎屑被漩涡的吸力卷起,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小小的风暴。

"朱八斗!"

顾渊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朱八斗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让李青找到了机会。

他用尽全力挣脱了朱八斗的钳制,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摔倒在青石板上。

他的三个跟班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剑都忘了拔,拖着李青就往外跑。

"饕餮灵体!杂役院有饕餮灵体!"

李青一边跑一边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杂役院的大门,消失在石阶下方,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远的嚎叫。

院子里安静了。

朱八斗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嘴巴大张,喉咙深处的黑色漩涡还在缓缓旋转,像是一只闭不上眼的深渊。

他的身形比刚才更庞大了,围裙被撑得紧绷,像是要裂开。

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虚脱。

黑色漩涡慢慢缩小,嘴唇一点一点恢复正常,但那双竖瞳依然保留着野兽的轮廓。

"八斗。"顾渊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牵动着肋骨的伤,但他没有停。

朱八斗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你……"顾渊站到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到了?"朱八斗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看到了。"

"怕不怕?"

顾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怕。"

朱八斗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竖瞳渐渐收缩回正常的圆形,但眼底的疲惫掩盖不住。

他看着顾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为什么不怕?"

"你刚才想吞了他。"顾渊说。

"但你停了。"

朱八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高兴,只有满满的苦涩。

"不是因为我想停。"他说。

"是因为我吞不下去。"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山,轰然向前倒去。

顾渊伸手去扶,但肋骨的伤让他无法用力。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朱八斗庞大的身躯压在一半,顾渊被他压得闷哼一声,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剧痛。

"起来。"顾渊咬着牙说。

"起不来。"朱八斗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没力气了。"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饕餮灵体的觉醒消耗了他全部的灵力——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多少灵力可以消耗。

"要吃东西。"朱八斗喃喃道。

"很多……吃的东西……"

顾渊撑着他站起来。

朱八斗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大半重量都压在顾渊肩上。

顾渊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发出抗议,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朱八斗拖进了食堂。

食堂里弥漫着烟火气和面粉的味道。

几口大锅还架在灶上,锅里是早上剩下的粥,已经凉了,凝成一块一块的灰白色固体。

角落里堆着几筐馒头,硬得像石头。

朱八斗闻到食物的味道,眼睛亮了一下。

他挣扎着从顾渊肩上挣脱,踉踉跄跄地扑向灶台。

然后,顾渊看到了他一生都忘不掉的场景。

朱八斗抓起锅里的冷粥,直接往嘴里倒。

不是用勺子,不是用碗,而是双手捧着铁锅,将整锅凝固的粥倒进那张已经恢复正常的嘴巴里。

他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在吞咽。

一锅粥,三息之内,见了底。

他没有停。铁锅被扔在一旁,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转向墙角的几筐馒头,那是杂役院三天的口粮,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

朱八斗扑过去,双手齐出,一手一个,左右开弓。

第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喉咙滚动了一下,消失了。

第二个。

第三个。

他的嘴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合着,每一次都精准地咬住、吞咽,咀嚼几乎被省略了。

馒头在他喉咙里像是直接滑进了另一个空间,胃仿佛是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筐里的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一筐空了,他转向第二筐。

第七个。

第八个。

第九个。

顾渊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五个馒头。

八个馒头。

十个馒头。

朱八斗的肚子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塞进去多少东西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脸色渐渐从苍白变成了红润,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眼睛里也渐渐恢复了神采。

但他还在吃。

顾渊走过去,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递给他。

朱八斗接过水瓢,一饮而尽。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顾渊,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你不问?"他说。

"问什么?"

"问刚才那是什么。问为什么一个厨子会有饕餮灵体。问我是谁。"

顾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谁不重要。"他说。

"重要的是,你刚才站在我前面。"

朱八斗愣住了。

食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灶台上的火苗噼啪作响,水缸里的水面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庞大如山,一个瘦削如竹。

然后,朱八斗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嘻嘻哈哈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

而是一种很淡的、很真实的笑,从眼底慢慢浮上来,像是深井里涌出的泉水。

"你小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有时候真不像个废物。"

"我本来就不是。"

"哦?"

"我一直努力的顾渊。"顾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朱八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从灶台下拖出一个大木桶——那是装剩饭的桶,平常用来喂猪的。

他把桶里的泔水倒掉,用清水冲了冲,然后开始往里面装食物。

馒头、米饭、腌肉、咸菜,一样一样往里面塞,直到桶满得溢出来。

"你干什么?"顾渊问。

"吃啊。"朱八斗头也不回。

"还没吃饱呢。"

"那一筐馒头……"

"开胃菜。"

朱八斗抱起木桶,将脸埋进去,开始吃。

顾渊站在一旁,看着他。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将朱八斗庞大的身躯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吃得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的肩膀随着吞咽的动作起伏,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那一刻,顾渊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有着饕餮灵体的胖厨子——比苍穹剑宗任何一个天才都更像一个人。

因为他真实地活着。

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朋友有难就挡在前面。

不掩饰,不伪装,不计较得失。

顾渊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是笑了。

"你吃不吃?"朱八斗从木桶里抬起头,嘴角全是油。

"不吃我吃了。"

"你吃。"

"真不吃?"

"不吃。"

朱八斗嘿嘿一笑,又将脸埋进了木桶里。

食堂里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单调而温暖,像是某种最古老的节律,在深秋的午后缓缓流淌。

顾渊闭上眼睛,听着这个声音。

他的肋骨还在疼,身体还在疲惫,但他忽然觉得,杂役院的这个午后,比苍穹剑宗任何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都要舒服。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挡在前面。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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