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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咏酥


赵玉茹这话说得声音极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她虽是个闺阁女子,却最知道怎么戳读书人的痛处。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沿街叫卖的小贩更是连商人都不如。

一个读书人,要是沦落到干这个,那就是斯文扫地。

那些正在吃冰酥山的学子们停下了勺子,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哲身上。

原来这卖冰的小贩就是城南苏家书肆的独子?

读书人做赘婿就够丢人的了,现在居然推着小车出来卖冰?

苏哲手里的冰铲没停,稳稳当当地又铲出一碗碎冰,一边往上面浇蜂蜜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小姐,你说这是贱业?”

“废话。”赵玉茹冷笑一声,道:“推车叫卖,沿街兜售,这不是贱业是什么?苏哲,你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读书人的体面不要了?你爹当年好歹也是开书肆的,也算半个书香门第,如今他儿子在街上卖冰,你不怕羞煞先人吗?”

“那我倒要请教三小姐几个问题。”苏哲把一碗冰酪递给旁边等着的学子后,顺手用围在腰间的粗布擦了擦手指,抬起头来直视着赵玉茹的眼睛,淡淡道:“其一,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士农工商,皆是国本。我凭双手制冰,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赵家,敢问贱在何处?”

周围几名学子闻言,立刻微微颔首,觉得苏哲这话颇有道理。

尤其是几个经商家庭出身的学子,更是满面赞许。

“其二,赵家也曾送你上过女学,读过几本圣贤书,敢问三小姐,古来圣贤何曾以贫贱为耻?孔圣人困于陈蔡之间,弦歌不辍;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苏哲不才,不敢自比圣贤,但也知道自食其力的道理。”这时候,苏哲看着赵玉茹,话锋一转,继续道:

“其三,据我所知,赵家先人便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出身,若你今日之语被先人听到,只怕他们在九泉下也要心头震怒、不得安宁!至于我苏哲,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先人若有知,定当为我高兴,反倒是那些坐吃山空、数典忘祖之辈,才该想想怎么面对祖宗。”

围观的学子里立刻有人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彩。

赵玉茹脸上涨红,绞着手中的帕子,咬了咬嘴唇,闷哼道:“好一张利嘴!你若觉得这不是贱业,倒说说看,你卖的这东西,上得了台面吗?哪朝哪代的诗人墨客,会替你这种卖冰的小贩写一句诗,赋一句词?”

苏哲看着她,忽然笑了:“确实没有,不过,今日之后,便有了。”

场内众人一愣,疑惑向苏哲看去。

难道,这赘婿还想吟诗作赋不成?

这时候,苏哲他把冰铲往木桶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冰屑,佯做略一沉吟后,便朗声念道:“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书院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吃冰的学子们手里的勺子齐齐停住了。

几个原本在看笑话的学子,听到这四句诗,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苏哲目光扫过面前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最后落在赵玉茹脸上,笑道:“这诗名叫《咏酥》,写的就是冰酥山。也就是我此刻在书院门口卖的这东西。”

赵玉茹嘴角抽搐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发白。

她虽然不通诗词,可是,也知道这诗定是好的。

可苏哲几时有了这样的才情?

旁边的小丫鬟一看自家小姐的脸色,就知道势头不对,连忙尖声道:“什么山啊水啊,谁知道是不是你从哪里抄来唬人的!”

赵玉茹立刻笑道:“对,定是抄来的!”

这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澈温和的笑声:“抄来的么?我顾清音自小启蒙便是用的百家诗,但翻遍典籍,却也从未见过此诗呢。”

赵玉茹听到这话,身子一僵,转过头去,便看见一名穿着月白纱衫,白色抹胸,乌发间簪着一支青玉发簪的女子,静静的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笑意。

这女子,不是她今日要来寻的顾清音,又能是哪个?

赵玉茹忙挤出笑脸迎了上去,道:“顾姐姐,你怎地出来了!我带了些冰镇瓜果来,正说要进去寻你……”

顾清音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向前一步,朝苏哲盈盈一礼后,抬眼看着苏哲,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道:“腻字本不宜入诗,写吃食更是避之不及,可偏偏与爽字对举,牛乳之醇厚,冰屑之清冽,一厚一清,相得益彰。玉碎雪销,读之如在眼前,如在口中。苏公子,能以这寥寥二十字道尽这碗冰酥山之风流,笔力非凡。清音佩服。”

赵玉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此话一出,书院门口的学子们又是一阵骚动,看向苏哲的目光都有些变了。

贩夫走卒,那自然是粗鄙的。

但能做得这般诗词,便是粗鄙,也变成了高雅。

而能让顾清音这位顾山长的孙女、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当众说出“佩服”二字的,只怕整个江宁府也数不出几个来。

自然更是高雅中的高雅。

苏哲看向顾清音,拱手一礼,从容道:“顾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得,当不起佩服二字。”

说话时,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架空的时代,只有文学,却是绝了诗词歌赋,没有李白,没有苏轼,更没有杨万里,这首《咏酥》在这里就是是第一次被人听见。

而好的诗句,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像金子一样发光。

石头站在苏哲身后,已经彻底看傻了。

少爷,怎么真和换了个人似的,能做出这冰酥山,还能做出这般被人夸赞的诗来。

“偶有所得,恰是最好的诗。”顾清音微微摇头,认真一句道:“若刻意为之反倒落了下乘。”

苏哲心中微微一动。

这女子确实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种只会背几首诗的假才女。

而一旁的赵玉茹,此刻的脸色已是难看无比。

她今日巴巴儿地跑来书院,带瓜果、陪笑脸,就是为了讨顾清音的欢心。

结果顾清音从出来到现在,正眼都没看她两回,全副心神都放在苏哲那首破诗上,还当众说“佩服”——佩服谁不好,佩服她赵玉茹刚刚当众骂过的窝囊废赘婿?

赵玉茹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直往脑门上窜,咬着牙走上前,强挤出个笑脸道:“顾姐姐,这苏哲不过是我赵家一个赘婿,平日里游手好闲,也不知从哪里抄来的诗——”

顾清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语气却淡了几分:“三小姐,我自问读过的诗集不少,却从未见过此诗。你说此诗是抄的,可有凭据?”

赵玉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周明远也忙道:“不错,我看过不少诗集,确实从未见过此诗!便是这冰酥山,也是头一遭见到!如何来的抄来之说!你不通文墨,又无实据,莫要污人清名!”

周围一众学子也是纷纷点头。

赵玉茹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音也不再追问,只是回过头,又看了苏哲一眼,微微颔首道:“苏公子,改日若得闲暇,可来书院与祖父一叙,他也是个好诗词的,定与苏公子有不少话说。”

这句话的分量,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顾文渊是书院山长,德高望重,能被他指点,是多少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

更别说还是顾清音当众邀请。

苏哲拱手道:“苏哲记下了,改日定当登门拜会。”

顾清音微微一笑,轻声道:“对了,苏公子,那冰酥山,可否留一碗与我?我也想尝尝什么叫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苏哲笑道:“自然。这碗算我请顾小姐的。”

“不必,二十五文,一分不少。”顾清音示意丫鬟放下铜板,接过一碗冰酥山,向苏哲略一颔首,便不再多言,带着丫鬟,转身款款走进了书院大门。

赵玉茹站在原地,望着顾清音消失的方向,羞惭恼火得无地自容

她本是来巴结顾清音的,结果从头到尾,顾清音正眼都没看她一次,唯一主动说的话也是质疑。

倒是苏哲这个废物,又是得了佩服,又是被邀去书院叙话,甚至顾清音还当众买他的冰酥山!

她恨恨地剜了苏哲一眼,正要转身挤出人群,却听见人群外面又传来一个娇媚婉转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都让开……让我看看这位能作出‘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的妙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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