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距离沪海一千三百多公里太原会战落下帷幕。

太原，沦陷。

十天后，温幼梨收到从太原寄来的包裹。

是温峥嵘和李峰山在太原牺牲前写好的遗书。

她先去拆温峥嵘那封遗书，可手指太僵硬了，僵硬到无法弯曲，最后只能用掌根夹住，送到嘴边啃开个口子再去拆：

二丫头，见字如晤。爷爷最近总做梦，梦到你成为已故老督军的冲喜新娘，给聂家俩兄弟当小妈。

他们最开始老欺负你，到最后还一往情深爱上你，肯为你牺牲一切。爷爷被这份真情打动，可更希望你能多爱自己，也替爷爷多多爱你。

我们近来一直帮前线八路军送物资，自平型关大捷后，我与老李头就被日军将领盯上了，数次派小队暗杀我们，今恐难离开太原，与你团聚。

对了，我还梦到过一朵梨花，从树枝上飘落我掌心。然后慢慢生长，生长呀，长成你的模样，对我咧嘴笑说什么自己其实是花妖，不是我的孙女，来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倒是有趣也奇妙。

可爷爷想说……孩子啊，一直做任务很累吧，很辛苦对不对？但不能总为了帮别人实现心愿，就忘记自己脚下的路要如何走。

孩子啊，无论你变成什么，无论你是谁……你都是爷爷的孙女，爷爷的二丫头。

爷爷永远爱着你，永远守护你。

——温峥嵘  绝笔。

信纸湿透，轻轻放在一边后，温幼梨又啃开另外一封：

爱徒幼梨，犹记在青麟帮那夜，你急于替小蝶复仇，想代替她继续完成任务同我争执。

我告诉你，蔡三强有信仰，而彼时的你没有。

我同你讲矿工血泪，讲侵略之痛，见你仓皇逃开。后来，我将破译讲义交与你，盼你不止寻仇，更寻活着的意义。

如今太原危亡，我与温老哥难逃此劫。我们为家为国心甘情愿，你不必悲愤难过。

另请谨记，报仇与任务都是一时的执念，莫要让这些捆住你往后漫长的岁月。

人生辽阔，愿你我都能做畅游天地的自由鸟。

若有幸等到山河太平，希望那时的你，不再是无根漂泊之人，已寻到属于自己的那口气。

纸尽词穷，就此永别。

——李峰山  绝笔

—

十二月初，温幼梨将青麟帮正式更名为新青年沪海商会。

早在淞沪会战爆发时，帮内已有不少爱国志士参军战斗。

战斗结束不久，她就筛选出有管理店铺经营，或是学习能力强的帮众送出国去留学。

除却帮中子弟，杜少昂临终托付于她的那群孩童，以及沪海各校无数渴望学成归国、重建山河的热血学子，她皆倾囊资助。

还有张辉，温幼梨也让他走了，她知道他一直想参军。

做完这些，4399催促她可以走了，离开这个世界。

温幼梨还想再等等，等什么她并不知道……

日记撕了一页又一页，她突然说：“南京……我再去南京看一看。”

十二日，南京沦陷前一天，温幼梨独自抵达。

城门外早已乱成一锅粥。

枪炮声从远处城头一阵阵滚过来，沉闷砸在人耳膜上，混着哭喊、嘶叫。

难民拖家带口，胳膊上挂满大包小包，拼命往城里挤，也有人疯了似的想往外逃，被守军拦在城门口。

灰扑扑的尘土蒙了她一身，她站在人流缝隙里，仰起头，静静望着这座金陵古城。

城墙斑驳，到处是炮火轰出来的坑洞，空气中全是硝烟与血腥味，让人闻着作呕。

她是妖啊，她不该这样。

生死离别她见得多了，可这满城惶惶绝望，还是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窒息。

耳边又浮起温峥嵘与李峰山的两封绝笔，还有沪海梨园那一曲烈火中的《定军山》。

眼前也涌现在空中炸成一团火云的飞机，还有那条断裂的手臂。

无数人，她身边无数人都一个个留在了战火里。

4399：“梨梨，我们真的要走了……”

“再等等，就再等一会儿……”

“日军轰炸机要来了！走吧梨梨，走吧！”

“好……”

“过了光华门就是另一个世界，走过去吧梨梨，我们一起离开。”

温幼梨迈开步子，望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人群几次想开口提醒，又蠕动着唇沉默。

“阿弥陀佛……”不远处，一队苦行僧跪在一具孕妇尸身前。

她肚子被剖开，腹中未成形的婴儿露在外面。

苦行僧们正念经超度，对刺耳的风控警报置若罔闻。

温幼梨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喊：“跑！是日军轰炸机！快跑——！！”

人群尖叫着四散，那群苦行僧们依然在做法。

给孕妇做完，又给光着身子惨死的姑娘和女童做，还有一堆又一堆的尸山血海。

她冲过去，拽住一僧人胳膊：“敌机来了！跑啊，赶紧跑！”

僧人依旧念经，并不理她。

“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我说有敌机轰炸，会死人，你们会死！”她急得边喊边比划，还是没人理会。

“别念了！走啊，你们走啊！！”念珠被她扯断，地上摆着的蜡烛她也一脚踢开。

她哭着喊，又推那些僧人。

晚了。

真的晚了！

“轰隆隆——”轰炸已经开始了。

“阿弥陀佛……”为首僧人对她行了礼：“苦行是我等此生活着的意义，施主不必难过。”

“不要意义了，我们都活着好不好，都活着吧……”

“阿弥陀佛，女施主心善，此生定会母子平安，幸福顺遂。”

苦行僧们施礼远去，朝着炮火轰鸣声而去。

温幼梨愣在原地。

她伸手轻抚肚子，红肿的双眼全是迷茫。

孩子？

是啊，自从天津那夜回来，不久遍地战火，她都忘了自己数月未曾来癸水。

再次眺望光华门，温幼梨拿出两样东西。

一粒长命百岁丸。

一张四人的婚纱相片。

“小九，我要留下来，我要服用长命百岁丸留下来！无论有没有孩子，我都想为自己活一次，没有任务、没有复仇、没有攻略，只是活着，为自己而活！”

“梨梨？你认真的？”

温幼梨将落在光华门上的目光再往远眺，那是流血的紫金山，再远些，是一望无际的天边。

这些本与她没有羁绊，与她有羁绊的，早已被天掩盖，被土埋葬。

那些滚烫的爱与痛楚从她血液里蔓延，往下蔓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在这片苍穹下喘息。

于是，她们有了羁绊。

这羁绊驱使她要走得更远，要勇敢地冒险。

征服一座高山，徜徉一汪大海，去热情拥抱寒霜，再将沉甸甸一团血肉孕育成鲜艳的灵魂，让他们接受狂风暴雨，或是光的洗礼，再被脚下的土地驯服，醉醺醺一头栽进去，让那绿咀嚼、吞咽，不可分割，只能紧紧地连接一起，连接这广袤无垠的天地。

紫金山的钟声还在响。

这一响接一响，转眼就叮咣过了八十九年。

—

从烈士陵园出来，温幼梨不想坐车，想让孩子们推着轮椅带她挤地铁。

长子聂慕臣最先不乐意：“妈，您想去逛咱开车去，地铁人多再挤着您。您都一百多了，敢有个好歹我爸得托梦天天骂我。”

次女聂眷树笑了笑，把温幼梨旗袍上的羊毛披肩拢紧：“大哥你别瞎紧张，妈好不容易开口让咱办点事，合她心就行。挤地铁不怕，咱多操点心，老三你说呢？”

小儿子杜思昂最会哄老太太开心，推着轮椅直接就往地铁口方向走：“我听咱妈的，妈让干啥我就干啥。”

行吧，地铁就地铁。

可老太太不回家，要去挤死人的外滩。

半个多小时后，地铁到站播报：

陆家嘴到了，开左边门，下车请注意安全，We  are  now  at.  Lujiazui

—

十一月，正是学生们放秋假，本就挤死人的外滩全被戴着各色旅游帽的学生们攻占。

温幼梨坐在轮椅上，面前全是只比她高半头的孩子，耳边是孩子们的叽喳声。

她看不到外滩，却说：“比那时候漂亮，更漂亮……”

聂慕臣笑她：“妈，你老花镜都没戴，说什么漂亮啊？”

“花，好多花……”

杜思昂：“没花啊？妈，你是不是想买盆花回家？想要月季还是百合？”

秋天最好看的是菊花，温幼梨念叨：“菊花，菊花……”

聂眷树皱眉：“给我爸扫墓才带菊花，您买那回家晦气，不行啊！”

刚说完，身边一排学生听见了，走上来纠正她：“奶奶，菊花在古代是四君子，代表淡泊名利、风骨不屈，可不是晦气。”

被孩子一说，聂眷树也怪不好意思：“对，你说得对。奶奶看营销号太多了，都忘了，谢谢小同学纠正。”

“不客气奶奶。”

温幼梨看着学生们行完少先队员礼渐渐远去，她弯起唇角，突然想到曾经李峰山与她讲过的侵略论。

他说侵略有三种。

一种是资源侵略，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憋屈但能忍。

二是土地侵略，自己祖辈都葬着的地方被人霸去，痛苦同时，还会想办法抢回来，这有回旋余地。

第三种是最让人剜心刻骨的血脉侵略。

放眼现在，温幼梨觉得还有第四种——文化侵略。

它让我们模糊这片土地孕育过的文明，让我们忘记自己是谁。

但好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未来的故事，要留给那些花儿去书写。

织女星温幼梨，征程已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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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2026  年  11月  10日  早晨6：30分，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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