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日军踩着被秋雨打湿、已然凋零的梧桐叶踏入沪城。

刚修葺好的梨园后台，身穿素色长衫的杜少昂正散财撵人走。

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摞摞银元，指尖掂起一摞塞进身旁女娃手里，又被女娃哭着推开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哀求道：

“少昂哥哥，别赶我走。我是孤儿，从小在梨园长大，这儿就是我的家，我不走！”

她一哭，小几岁的男娃也忍不住，上前抽噎着喊：“我、我也不走！我们都是在梨园长大的，就是死也要死在梨园！少昂哥哥，我们不怕小鬼子，求你让我们留下吧……”

话说完，后头五六个孩子哭成一片，年龄大些的伶人，还有老乐师也都陪着掉泪。

他们这行，自古势弱位卑，若不是面前的少东家唱功了得成了角儿，捎带他们也鸡犬升天赚足银钱，这群可怜的孤儿伶人，估计早就在乱世饿死街头了。

梨园是养活他们的地方，也是他们耗费心血苦心经营的“家”，现在家要散了，谁能好受？

听着四周或嚎啕、或低泣的哭声，杜少昂垂着眼，薄薄眼皮红了一片，半天才抬起头，拍桌子指着眼前几个孩童笑骂：“一群不争气的小王八羔子，老子养你们这些年，唱功平平，哭功见涨。行！以后真活不起，到街上哭穷当乞丐也饿不死。”

庭院秋雨落猛了，噼里啪啦往石棉瓦上一通砸。

泪也砸。

砸在八仙桌上。

杜少昂一抬胳膊擦掉泪，笑呵呵重新拾起一摞银元，站起身，直接把银元硬塞进女童棉袄里。

“我小时候还真跟着娘在街上要过饭，那吃不饱穿不暖又遭人白眼的活法，我但愿你们这辈子别沾上！”

“班主……”

“少昂哥哥！！”

孩子们扑进杜少昂怀里哭得稀里哗啦，长衫都被洇湿了。

“后天冯三喜要在梨园给小鬼子的高级军官们办庆功宴。我先前得罪过他，他如今投靠小鬼子当汉奸，肯定不会放过我。你们跟他没仇没怨，趁现在还没锁城门，拿钱赶紧走，不……是逃！你们都得赶紧逃命了……”

这话是对后头大人说的，低下头，又摸着孩子们的脑袋声声恳切：“小王八蛋们，梨园也是我的家，总归我是要死在这儿，不拉上鬼子垫背我憋屈不憋屈？

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路还长。得好好活，好好唱戏，等以后太平了都给我开间梨园，让京剧长长久久地扎根！别听外头嚼舌根，说咱们戏子低贱，只要把老祖宗的文化发扬光大，咱就是艺术家，咱不丢人！”

大家抿紧嘴，纷纷点头抹泪。

一个拉京胡的老乐师颤巍巍朝前走两步：“东家，我家丫头是被小鬼子糟蹋死的，我想留下来……留下来陪您一块儿杀鬼子！”

“还有我！”弹三弦的乐师举起手：“我守着戏台大半辈子，无儿无女无牵挂，北方招兵时我就想去，那时候怕死……现在，我只怕临死前没杀过小鬼子，没为咱死在沪海的战士们报仇泄恨！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愿随班主赴死！”

站在侧边的女伶攥紧袖口，声音发颤，但字字铿锵：“我爹和我哥，都死在鬼子刺刀底下。乱世里，我一个女儿家学戏讨口饭吃苟活到今天。这五年，我夜夜都盼着能报仇！今天，我不走，我要跟大家一起！”

“东家，那我也留下……”

“俺也留！全凭东家吩咐！”

“……”

望着那些高高举起的手，杜少昂方才忍去的泪，又不争气溢满眶，顺着两颊无声滑落。

“好！那咱们就给小鬼子轰轰烈烈唱一出《定军山》！”

“等等——！！”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女音。

回头看去，见是熟悉面孔后大家又放下心：“温二小姐。”

温幼梨穿着一身白色旗袍，双眼红肿着快步走向杜少昂，手一搭他胳膊，不由分说用力把人拽进屋里。

门关上，杜少昂给她递来杯热茶：“什么事急成这样？姐姐先喝杯茶定一定。”

温幼梨一口顺进嗓子，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满脸沉肃：“你听我的，把人都遣了，你也抓紧收拾东西跟着离开沪海。”

“我不走，梨园是我的心血，我死也要死这儿。”

“你听话！我总不能……总不能一个都没护住……”

温幼梨眼底一片红，她早忘记这些日流了多少回泪，只记得吃饭在流，发呆在流，连睡梦中都能无意识哭湿半边枕头。

杜少昂吻吻她的眼，把人紧紧拥在怀里：“别自责……姐姐别自责，我们是自愿以命相抵和那系统做交易的，别自责好不好，你不用护着谁，不用的！”

温幼梨靠着他，指根用力攥住他衣襟，她不想哭的，可忍不住，一开口泪全糊在眼上：

“聂嘉树撞敌机，连个遗体都没有；聂书臣被炮弹炸碎，只剩条胳膊。好，现在连你也要殉国，你们个个都是英雄，可我受不住……我受不住了杜少昂，我这里全碎了，这颗心全碎了啊！”

她怎能接受这些深爱她、不惜把命都给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去赴死。

还是悲壮的，惨烈的，一点念想都不给她留的。

头个墓立好，刚过完头七，转脸就要给另一个选墓地，置办过头七的东西。

烧金元宝的时候，她泪都要流干了……

“你把这个吃了，把这长命百岁丸吃了！我不知道它能不能破开那必死的契约，但万一呢？万一有用，你就不会死，会长命百岁活着，你快吃，快点吃啊！”温幼梨拿出药瓶把药丸倒出来，见杜少昂不为所动，她疯了往他嘴里塞。

挣扎着挣扎着，眼前可就模糊了，身体也脱力软下来。

“茶……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杜少昂双手拥住她：“我知道姐姐是好妖精，肯定舍不得我们都死光，会想尽一切法子来救我，所以早早在茶里下了药。

可是姐姐，我的好姐姐啊，我们早已决意赴死。何况这是接近日军将领、将他们歼灭的绝佳机会，我怎能苟且潜逃？我做不到……

只盼姐姐醒来后别哭，别怪我们，我们此生身已许国，再难许卿。若可以，请帮我照顾好外面那些孩子，他们幼时饥苦，盼望日后坦途。”

温幼梨阖着眼。

满脸的泪呀，替她诺下誓言。

—

庆功宴夜，梨园灯火强撑着热闹，台下坐满日军军官，冯三喜陪坐在一侧，满脸谄媚。

秋雨停了，只剩呜呜风声，像成群厉鬼在外头哭喊索命。

台上鼓板“哒哒——”响起。

檀板清脆，京胡拉出苍凉高亢的调子，三弦、月琴紧随其后，满场喧嚣渐渐静下来。

杜少昂一身蟒袍，髯口垂落胸前，缓步踏出。

他今夜不唱花旦改唱老生，这身黄忠扮相让那眼底没有半分怯色，勾着烈火扫过台下一众日军和汉奸。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天助黄忠成功劳。

站立在营门传营号，

大小儿郎听根苗。”

鼓点一声紧过一声，京胡嘶吼，杜少昂亮开嗓子，一字一句铿锵落下来。

日军听得入神，有人点头，有人跟着轻轻敲腿，冯三喜陪着笑，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幽幽望向杜少昂。

直到尾音落下，一声“轰隆”炸响劈下，霎时尘烟飞起、火光四溅。

火苗顺着木构架飞快窜起，瞬间裹住戏台。

涂了油的木梁、台板被火舌一卷，噼啪爆响，惊慌叫喊此起彼伏。

鼓声阵阵，弦乐悠悠。

杜少昂迈起四方步继续往下唱：

“头通鼓，战饭造，

二通鼓，紧战袍，

三通鼓，刀出鞘，

四通鼓，把兵交。

向前个个有赏犒，

退后难免吃一刀。

黄忠与爷归营号，

到明天午时三刻要成功劳！”

烈焰顺着戏台木柱往上舔，猩红火舌吞噬雕花木栏，火星簌簌往下掉，把地烧成火海，让人犹如身处阿鼻地狱。

烧。

让他们在火焰里嚎叫，在痛苦中忏悔。

滚滚黑烟遮蔽灯火，火光映红整座梨园。

戏台上，那少年髯口被火苗燎焦，蟒袍和雉鸡尾也全滚着火。

他挺直腰背立在烈火之中，望着台下这群豺狼扬腔笑唱：

“商女亦知亡国恨，位卑未敢忘忧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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