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更重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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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迹靠在牢房的栅栏上,听著提牢厅传来的呜咽风声。
刑部大牢空空荡荡的,像是空置了很久。这年头,小偷小摸押去五城兵马司大牢,官吏则押去内狱,反而显得刑部大牢没了用处。
此时,有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响起,接著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咔哒一声,大门开了。
陈迹转头看去,正看见吴秀穿著一身蟒服走进大牢。
吴秀并不像是被押进来待审的嫌犯,他看著刑部大牢赞叹道:「倒是比我司礼监内狱好多了,每间囚室竟还有个小小的气窗,小是小了点,但能看见月亮……我关在哪间?」
陈迹一怔,他原以为吴秀是来公办,却没想到吴秀竟是被刑部抓进来的?
提牢主事并不接吴秀的话。
他默默领著吴秀往前走,吴秀却在陈迹囚室门前停下,微笑著问道:「劳驾,能把我关在这间么?」
提牢主事为难道:「吴秀大人,你们牵涉在一个案子里,按规矩不能关在一起,以免串供……」
吴秀笑容不改:「家里人还好吗?」
提牢主事面色一变,赶忙打开囚室。
吴秀泰然自若的走进囚室打量著环境,巡视一圈后靠在陈迹对面的墙壁上,也不担心脏污的囚室将蟒服弄脏。
他对提牢主事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提牢主事慌张离去。
待提牢主事的脚步声远去,陈迹转头看向吴秀:「吴秀大人怎么也被关进来了?」
吴秀面色轻松:「西风把本座供出来了,说本座与景朝谍探林朝青勾连,因为本座怀疑你身上有本座与景朝勾联的罪证,于是指使他杀你灭口。」
陈迹皱起眉头,急速思索著前因后果。
吴秀掀起衣摆席地而坐:「本座知道你脑子快,但不用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了,与你没什么干系。若无意外,本座应是要去崇礼关修长城了,好在这些年修了门径,说不定能派上些用场。」
陈迹又是一怔,他这还是头一次知道吴秀也是行官……是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只是正四品,并不妨碍修行门径。
他见吴秀面色轻松,干脆也席地而坐,看向对面的吴秀:「好像从未见过吴秀大人慌张的模样,进刑部大牢也像回自己家一样。」
吴秀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想了想:「慌张啊……本座也慌张过的。三十一年前的上元节,我们几个商量好要一起去赏灯,没有腰牌、没有路引,从柴碳局偷偷跑出来。我们混在百姓队伍里,从永定门进城,穿过城门洞就是天桥庙会,满街都是灯……」
说到此处,吴秀眼睛亮了几分:「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挨一盏,从街这头挂到街那头。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不,比白天还好看。」
「满街都是人。卖糖人的、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泥人的、卖花灯的,挑担子的、推车的、摆摊的、一个挨一个。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套圈,有人围著看变戏法。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著兔子灯,咯咯地笑。女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头上戴著绒花,脸被花灯映得红扑扑的。」
吴秀笑著看向陈迹:「那年我六岁,站在街口人都看傻了。还是三哥拽了我一把,说,愣著干嘛,走啊……我们就那么走进人群里。」
吴秀的声音越来越慢,也不再看陈迹了:「人挤人,人碰人,肩膀擦著肩膀,袖子挨著袖子。到处都是热烘烘的,混著炒栗子的甜,混著烤羊肉串的焦香,还有炸丸子的油味。那些味道往鼻子里钻,钻得人肚子咕咕叫。」
吴秀似乎并不急著说自己那天夜里为何慌张,一直在说别的:「三哥拉著我,说,快看快看,有踩高跷的。我抬头看过去,几个踩高跷的人从我们头顶走过去,穿著戏服,画著花脸,走得稳稳当当。后面跟著舞狮的,狮子头一摇一晃,眼睛还会眨。再往前,有人在放烟火。那时候的烟火,比现在还好看些。一颗火弹打上去,砰的一声,炸成一朵花。红的、绿的、金色的,把天都照亮了。」
吴秀忽然轻叹一声:「我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那些烟火一朵一朵地炸开,忽然就哭了。」
囚室里安静下来。
陈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哭?」
吴秀想了想,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蟒袍:「后来我们走著走著,饿了,二哥从宫里带出来的银子被街面上的老荣偷了,最后是大哥用簪子换了五个热烘烘的羊肉包子,香得很。」
陈迹提醒道:「吴秀大人还没说自己为何慌张。」
吴秀靠在囚室的墙上,仰头看著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他膝上:「正吃著包子呢,宫里来抓大哥和二哥的侍卫发现我们了,他们四个也是真不讲义气,丢下我一溜烟就跑了。侍卫抓住我,问其他人去哪了,我慌得尿了裤子。」
陈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此时此刻坐在刑部大牢里,竟听著阉党魁首、司礼监掌印太监说自己六岁那年慌得尿了裤子。
陈迹好奇问道:「吴秀大人把他们供出来了么?」
「自然没有,」吴秀笑了笑:「听说他们后来又去了棋盘街,那里虽然没天桥热闹,但更好看。可惜了,后来每次上元夜再去棋盘街,他们都说没三十一年前那天夜里好看,急的我总想看看。但三十一年前的那个上元夜,谁都回不去了。」
陈迹若有所思:「不知吴秀大人说的大哥、二哥、三哥是谁?」
吴秀并不回答。
陈迹好奇:「吴秀大人是因为什么事进宫的?」
吴秀讥笑道:「想套本座的话?」
陈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闲著也是闲著,难得吴秀大人愿意聊些过去的事情,卑职便陪大人聊聊。等去了崇礼关,也就没人能陪大人聊了。」
吴秀想了想:「我与三哥、四哥家里皆因父辈在钦天监收受贵妃贿赂,乱批星象参与夺嫡之事,他们两家是主犯,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好在有世交援护,这才只受了宫刑,发配到柴碳局吃苦。我吴家是从犯,没有株连。」
陈迹思索片刻:「满门抄斩的大罪都能让朝廷网开一面,求情的想必是个大人物。」
吴秀意味深长道:「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位嘴皮子刻薄的老太医罢了。」
陈迹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吴秀为何愿意与他说这些了。
吴秀并不管他,自顾自回忆道:「柴炭局在京城外头,挨著护城河。一排矮房子,土坯的,墙裂了缝,冬天往里灌风,夏天往里灌蚊子。一张通铺睡十二个人,挤得翻身都翻不了。」
「吃的呢,一天两顿。早上是稀的,能照见人影。晚上是稠的,稠的意思是你能看见米粒,数得清。菜是咸菜,一人一根,比手指头还细。饿,天天饿,饿得夜里睡不著,饿得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三哥饿极了去偷马料豆,被主事抓住吊起来打,打了三天,要不是老太医,他应该死在那了……不过也落了腿疾。」
陈迹静静听著。
吴秀看向陈迹:「我们那会儿可比你们苦多了,每天都得搬柴。柴火是山上砍下来的,一捆一捆,比人还高。两个人抬,一捆一捆往库里码。我那会儿小,什么都干不成,三哥、四哥就帮我干。我坐在旁边看著他们挑炭,碳是山里烧好的,装在篓子里,一篓一篓从山里往外背,三里地,一天跑八趟。夏天热得喘不上气,肩膀磨破皮,血把衣裳黏住,晚上脱都脱不下来。」
陈迹忽然问道:「大哥和二哥不是柴炭局的?」
吴秀瞥他一眼,笑了笑:「我们是先认识大哥的,后来二哥偷偷跟著大哥溜出宫来玩,我们才又认识了二哥。」
陈迹不动声色:「如何认识的?」
吴秀似是放下戒备:「大哥当年想找人教小太监们读书识字,可没有读书人愿意教太监读书,他便自己来了柴炭局,一个字一个字的教,风雨无阻,教了三年。我一开始不想学,只惦记大哥每天来柴碳局教书,因为他每次来都会带些吃食,有时候是宫里的糖,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饼子,最好吃的还是羊肉包子。」
吴秀抬头看著气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有些出神:「后来大哥说,只有读书识字了才能看懂书上的道理,等看懂了书上的道理,才能进宫做事,能进宫做事,大家才能凑到一起,我才开始认真念书,没日没夜的念。但等我长大了才知道,其实书念得越好,大家才越难重聚。」
陈迹久久不语,太多信息汇聚在脑中,吴秀今日仿佛要借过去的、零星的故事,告诉他许多事情。
还没等他捋清楚,却听气窗外响起更鼓声。
卯时了。
刑部大牢外响起钥匙转动声。
吴秀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要三法司会审了……今天没你什么事,看著就好。」
陈迹迟疑:「吴秀大人知道自己今天会进刑部大牢?既然如此,为何不早做准备。」
吴秀笑了笑:「因为今天得有个足够份量的人来承担怒火,当然,你也可能会被迁怒,但没关系,等二哥消了气,自己会想明白的。」
刑部提牢主事来到囚室门前:「两位大人,升堂了。」
吴秀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向陈迹:「本座知道你记仇……放心,会有机会的,但不是今天,今天是个更重要的日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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