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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入局


深夜。

    一支车队在京城北方的官道上缓缓行驶。

    车队不大,七八辆马车,车上堆著麻袋和木箱,看著像是寻常的商队,走了很远的路。赶车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连马匹都像是被勒住了嘴,一声不吭。

    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当先一辆车上坐著一个魁梧的车夫。

    车夫身形大得吓人,坐在车辕上像一座小山,他手里的鞭子随意搭在膝上,也不甩,马匹却自己走著,走得稳稳当当。

    只因这车夫的存在,马车便需两匹马才拖得动。

    车队绕过昌平县城,往西折进一条岔道。

    岔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却越来越密。松柏参天,遮住了月光,把路压得幽暗逼仄。不知走了多久,树木忽然向两边退去,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道巍峨的石牌坊横在路尽头。

    五间六柱十一楼,汉白玉雕成,高达三丈。柱础上雕著龙纹,额枋上刻著祥云,月光照在上面,泛著冷白的光。

    牌坊后面是一条漫长的神道,两侧立著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各两对,或立或蹲。再往后是武臣、文臣、勋臣各四尊,手持笏板,面容肃穆。

    神道的尽头,是一座碑亭。碑亭后面,便是宁朝皇陵。

    车队在牌坊前停下。

    魁梧车夫回头对车里的人低声道:「干爹,到了。」

    车里的人缓缓说道:「再等等,现在还不能进。」

    魁梧车夫嗯了一声:「要等到未时?」

    车里的人随口道:「不必那么久。」

    魁梧车夫用粗壮的手指挠了挠鬓角,没了盔甲的山牛不再肃穆威严,反倒显得有些憨厚:「齐家会照计划行事么?」

    车里的内相对山牛的问题不厌其烦:「你可知,三法司为何能掣肘陛下与我司礼监这么多年?」

    山牛想了想:「因为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皆在齐家手中。」

    内相靠在车壁上,轻轻掀开窗帘往皇陵的神道上看去,一眼望不到头:「如今陛下借陈迹这柄刀子撕开三法司,才能把陈礼尊放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往后的三法司,便不是齐家的三法司了。」

    山牛疑惑:「可齐陈两家向来一心,唇亡齿寒。」

    内相哂笑道:「连父子都不能一心,齐陈两家又怎能一心?」

    山牛恍然:「所以齐家把陈迹拖入局,使陈礼尊因亲避嫌,这是齐家最后一次掌握一言堂的机会?哪怕齐家猜测您要借他们的手除掉吴秀,也不会错失这次立威的机会……可为何是吴秀?」

    内相笑了笑:「因为他是司礼监的掌印啊,谁是掌印,谁便代表阉党。扳倒阉党乃是天下文人宿愿,虽然曾经欺负过他们的掌印太监是徐文和,但现在能扳倒另一个掌印太监,也足够他们雀跃一下了。」

    山牛挠了挠头:「扳倒咱们就这么重要?」

    内相耐心道:「你可知开国武勋注定被文官取代打压?」

    山牛思索片刻:「因为脑子没文人聪明。」

    内相笑著解释道:「因为建功立业的机会太少,而科举却每三年一次,武勋的官职得拿命换,文官却生生不息。牛儿啊,权从何来?权从人来。你有独当一面的门生故吏为你镇守冀州,冀州才是你的,别人在冀州施展不了的政令,你能施展,这便是你的权力。」

    山牛哦了一声:「懂了,可这与扳倒咱们阉党有何关系。」

    内相笑了笑:「天下有真才学的学生就那么多,大家也是要抢的。声望与权势越多,门下学生便越多,齐家一旦扳倒阉党,总会有血还没凉的寒门学子投入门下,齐家子是骨,寒门子是血,只要血还在流动,齐家一时半会儿就还倒不了。」

    山牛下车,对车后面招了招手。

    车队后面,金猪取下一袋水囊,一路小跑著送来,山牛接过水囊,自己抿了一口,仔细咂摸著水里的味道。

    金猪看著山牛不乐意道:「我拿的水也能有毒?」

    山牛瞥他一眼:「滚蛋。」

    说罢,山牛将水囊递进车里:「干爹喝口水吧。」

    内相出神的望著皇陵深处:「不喝了,不渴。」

    金猪迟疑许久,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次陈迹和西风能不能活?」

    内相坐在车里淡然道:「不知道,生火做饭去吧,还得在山下再等几个时辰。」

    金猪诶了一声,转头去了。

    山牛在马车旁边低声道:「他们万一看出这是您的手笔怎么办?」

    内相放下车帘:「牛儿啊,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半个瞎子,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世界。他们有整整一晚上时间盘算,然后发现他们只要往前走,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自然,我也会得到我想要的。」

    山牛迟疑:「可今日这结果,未必是陛下想要的。」

    内相在车里缓缓闭上眼睛:「为朝廷鞠躬尽瘁数十载,就这么点心愿,陛下该是能体恤的。」

    ……

    ……

    寅时三刻,刑部大堂空旷无人,一片漆黑。

    齐忠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闭目养神,堂外的齐家死士往里看来,月光只照到阶前,而齐忠的身子尽数沉没在黑暗中。  

    黑暗里只传来齐忠手指敲击公案的声响,在刑部大堂里回响。

    一名齐家死士匆匆走进刑部,跨过门槛单膝跪在堂下,他抬头看向黑暗中的齐忠:「大人,老御史已抬棺到午门前,正要敲响登闻鼓。」

    话音刚落,刑部大堂外传来沉重的鼓声。

    齐忠睁开双眼:「再探。」

    片刻后,又有一名死士走进刑部大堂:「大人,御史们都到午门前了。」

    「再探。」

    「午门开了!」

    「再探。」

    「陛下传口谕,司礼监掌印太监吴秀来刑部大堂受审。」

    齐忠在黑暗中凝声道:「说仔细。」

    来禀报的齐家死士回忆道:「老御史敲响登闻鼓后,值守的解烦卫千户长绣不敢擅专,命人禀报仁寿宫。半炷香的功夫,午门就开了。宫里出来个小太监,传了口谕,若吴秀有罪,依律严惩,若无罪,诬告者反坐夷族。」

    齐忠坐在公案后思忖许久,而后挥了挥袖子:「去吧,将吴秀押来刑部大堂。」

    待齐家死士离去,他闭上眼睛将佘登科、西风、陈迹每个人细细过了一遍。

    直到堂外传来脚步声,他才重新睁开眼,看著吴秀身披一袭黑色蟒袍跨过门槛,站在半截天光里。

    天要亮了。

    吴秀站在刑部大堂,身披蟒袍负手而立,他往刑部大堂的黑暗里看去,主动开口道:「本座认识一个喜欢坐在黑暗里的人,但他坐在黑暗里是为了能看清外面的光亮,你坐在黑暗里是怕本座看穿你的神情。」

    齐忠不为所动,只缓缓开口道:「在下曾听闻,近真龙者久,其身亦有龙气。今日得见吴秀大人,深以为然。」

    吴秀淡然道:「本座掌陛下宝印,批红奏章、诏敕、谕旨、诰命、册封、调兵,乃天子近侍。三法司未给本座定罪之前,本座代表的便是陛下,焉能卑躬屈膝?反倒是你,忠儿啊,齐家义子怎敢坐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与本座说话?」

    齐忠听到吴秀念出齐阁老常唤他的小名,并不意外,依旧端坐在公案后:「吴秀大人自幼入宫,尝尽人间酸甜苦辣。如今你方才上位,毒相便处心积虑往我齐家手里递了一柄刀子,你说我齐家……用,还是不用?」

    吴秀挑挑眉头:「哦?」

    齐忠并不直接回答:「吴秀大人,三法司乃钳制内廷之重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坐堂,除斩立决外皆可直断。正因有这三法司,所以司礼监也得依我大宁律例做事,不敢肆意妄为。若非如此,只怕齐家、陈家、胡家、羊家、徐家也早就倒了。」

    吴秀笑了笑:「司礼监为陛下做事,自然要依律法行事。」

    齐忠忽然话锋一转:「按我大宁律例,三法司会审若判斩立决、斩监候、徒三千里,需将案牍呈于内廷,等陛下勾决,到时候吴秀大人说不定还有借圣眷翻案的可能。可若是今日只判吴秀大人一个充军徭役,三位部堂大印一盖,您可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即刻便得被押往崇礼关修长城去。」

    吴秀忽然感慨道:「陛下受三法司掣肘多年,好不容易借武襄子爵之手将三法司拆开,把陈礼尊放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没想到齐家只是将陈迹拖入局中,便轻松使陈礼尊因亲避嫌。结果到头来,三法司还是齐家的三法司,阁老好手段……阁老想要什么?」

    齐忠站起身来:「一个小小武襄子爵还不值得我齐家大动干戈。只要吴秀大人愿将张拙这些年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罪证,还有徐家、陈家私通海寇的罪证交给我齐家,我齐家可对大人网开一面,给大人一个翻案的机会。」

    吴秀嗤笑道:「齐阁老剑指首辅之位,却只给本座一个翻案的机会?真交给你们了,本座如何自处?换你家大人来与本座谈。」

    齐忠沉默许久:「将吴秀大人押入大牢,等卯时升堂。」(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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