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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御前带刀


陈迹跟在解烦卫王昭身后,由东华门进宫。

    经过文华殿时,只见殿门大开,殿内却一个人都没有,文华殿的阁臣似乎都去了仁寿宫。

    暮色正一点点沉入远方,陈迹眼神晦暗难明,他下意识想要握紧鲸刀,这才想起鲸刀交给小满保管。

    穿过漫长的宫道,还没到仁寿宫,陈迹便远远听见有人嗓门宏亮:「陛下,昨日张拙在六部衙门门前,当著上百人的面,将合计四十万两的佛门通宝赠予武襄子爵,此事千真万确!」

    「张大人官居正二品,年奉五百七十六石,折白银四百六十两。张大人要奉公八百七十年才能攒下四十万两白银!」

    「张大人可别说是祖上余荫,卑职听说你祖上官职低微,父亲不过一任县城主簿,家无余产,如何能攒下这偌大家业?」

    陈迹站在孝悌碑旁,听著御史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张拙的每条退路都堵死。

    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前些日子京察攒下的仇怨、近来推行新政积蓄的愤怒,一并爆发出来。

    张拙曾在午门外对他说过,京城官贵们平日里是极少做事的,因为多做多错,所有人都在等著别人犯错。

    旁人的错误里,蕴藏著机遇。

    张拙也不想犯错,可革新政者,势必要与旧党撞得头破血流。一万个革新者里,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不得善终。

    张拙分明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可张拙不在乎。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御座之上的宁帝看不清喜怒,御史们群情激奋。

    而阁臣们,还有都察院那位权柄最大的左都御史齐贤谆,立于前排,始终不曾开口。

    就在此时,有清流言官将矛头又一转:「陛下,陈迹自恃陛下恩宠,身负爵位,却行同酷吏,无法无天,其罪有三。」

    「其一,当街虐杀朝廷命官。巡按御史杨仲纵有过错,亦当由三法司依律审断。陈迹竟纵马拖行于市,致使杨仲血溅长街,惨死当场。凶残暴虐,骇人听闻。」

    御史顿了顿,声音更高:「其二,藐视宫禁,亵渎廷杖。其自缚请罪于午门,仗著行官修为,受九十廷杖而面不改色。廷杖乃陛下天威所系,惩戒不臣之典刑,岂容此子炫耀武力?」

    「其三,勒索勋贵,搅乱市井。其为筹措银钱,先后威逼八大总商钱家、诚国公府,言语恐吓,形同匪类。致使京城商贾、勋贵人心惶惶,非议沸腾。」

    又一名御史出列:「陛下,陈迹种种行径,已非寻常狂悖,实乃乱政之兆。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以正朝纲,以安人心!」

    「请陛下严惩陈迹!」

    「请陛下严惩!」

    口诛笔伐,铺天盖地而来。

    王昭看向陈迹,只见对方面容平静,仿佛御史们说的是旁人。

    此时仁寿宫中,齐贤谆上前一步:「陛下,今日张拙与陈迹二人罪行,当并案同审,臣请陛下召陈迹入宫,当面对质。」

    图穷匕见,该来的终于来了。

    御座上响起三山铃,吴秀大步走出宫门,朗声道:「宣,武襄子爵,密谍司海东青,陈迹,觐见!」

    陈迹大步踏入宫门,伏地高声道:「臣,陈迹,奉召觐见。」

    两侧传来窃窃私语,似乎所有人目光都汇集在他脊背上,想要将他脊梁打断。

    御座之上,宁帝缓缓开口:「起来吧,方才御史们说的你都听到了,朕容你自辩。」

    陈迹缓缓起身,在数十双目光中,掷地有声道:「回陛下,皆是污蔑。」

    齐贤谆目光豁然钉在陈迹脸上:「陈迹,你敢说自己没有拖死杨仲?」

    陈迹垂著眼帘:「拖死了,只是陛下已降过廷杖,在下也已悔过,齐大人为何还要揪著不放?难道齐大人觉得陛下处事不公,想替陛下做这个主?」

    齐贤谆赶忙对御座之上拱手:「陛下,臣掌风宪,遇事不得不奏,莫听此子胡搅蛮缠。」

    说罢,他又转身看向宫门口的陈迹:「武襄子爵,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且问你,张拙可曾在羽林军都督府辕门前赠你两串佛门通宝,每串内有二十万两白银?」

    仁寿宫内的堂官们一起屏住呼吸。

    来了!

    先前扯杨仲、阉党、压榨勋贵商贾都不过是个引子,张拙给的这四十万两白银才是戏肉,是能置张拙于死地的东西。

    堂官们都知道张拙是为陛下敛财之人,所谓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其实都是替内帑收的。

    可症结也在此处:那四十万两,虽是陛下的银子,陛下却不会承认。

    只要钉死此事,没人会保张拙,于宁帝而言,没有张拙也有李拙,总能找到下一个帮自己敛财的人。

    而且,这笔银子不是张拙的。要么是张拙悄悄挪用了陛下的银子,要么是张拙偷偷截留了陛下的银子,御座上的那位陛下都容不得张拙了。

    没人喜欢别人偷自己的钱,还偷了四十万两。

    这是张拙和陈迹的死局。

    此事,齐贤谆见陈迹不说话,再次厉声喝问道:「张拙可曾赠你两串佛门通宝,合计四十万两银子!」

    陈迹平静道:「回齐风宪,不曾。」

    众人一怔,没想到昨天那么多双眼睛看著,陈迹竟还敢抵赖。  

    齐贤谆冷笑一声:「烦请解烦卫摘下陈迹手腕上的佛门通宝,如实查验。」

    王昭上前一步,从陈迹手腕上摘下手串,可他才刚摸到便察觉不对:「不对,这只是寻常紫檀手串,并非佛门通宝。」

    齐贤谆走上前夺过手串,指肚一摸便知,假的。

    他看向陈迹:「这是张拙给你的?」

    陈迹拱手道:「回禀齐风宪,确为张大人所赠。」

    齐贤谆又问道:「张拙不曾给你四十万两?」

    陈迹再次拱手道:「不曾。」

    齐贤谆沉声道:「我看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陛下,臣请证人上殿!」

    御座上三山铃响起,吴秀大步走出宫门:「宣,李记当铺朝奉,张运泽,觐见。」

    齐贤谆死死盯著陈迹的神情,想要看出些端倪,可陈迹神情格外平静,使他察觉出一丝不对。

    片刻后,老朝奉随著解烦卫小碎步跑进宫门,叩伏于青金砖上:「草民张运泽,伏乞陛下圣恩。」

    齐贤谆问道:「张运泽,本官问你,此人前日可曾到你当铺中当过东西?」

    老朝奉高声回答道:「回齐风宪,确有此事,此子前日来我当铺中,典当鼓腹楼、天宝阁、昌平五百亩良田、宝相书局,合计当走四万两白银。此子昨日又拿来一串价值二十万两的佛门通宝,将房屋地契尽数赎回。」

    说罢,老朝奉将当票双手奉上。

    齐贤谆看向陈迹:「你还有何话说?」

    陈迹慢慢站直了身子,再也没了先前的恭顺,身上的麒麟补服挺阔端正。

    齐贤谆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可陈迹不去看齐贤谆,反而看向御座之上:「陛下,依我大宁律法,民间放贷月息不可超过三分,可臣走访市井,却发觉坊间当铺并未依律行事。譬如这李记当铺,月息不仅有九分之高,还可利滚利。多家当铺行压榨盘剥之事,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喝百姓的血,请陛下降旨彻查……物证,就在齐风宪手中的那张当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老朝奉面色一变,身子抖了起来。

    齐贤谆深深吸了口气:「民间放贷之事往后再说,武襄子爵先交代你那二十万两的佛门通宝从何而来,还敢说不是张拙所赠?」

    陈迹慢条斯理道:「回禀齐风宪,那串佛门通宝乃是在下自己的。在下有天宝阁、鼓腹楼这些营生,手中攒了些积蓄。因为杂乱无序不便保管,便在几日前,遣丫鬟姚满前往隆福寺,将所有银两折成一串二十万两的佛门通宝。」

    他斜睨老朝奉:「佛门通宝上的微雕皆有迹可循,合计十八颗珠子,前六颗刻著它何时出自哪座寺庙,中六颗刻著它最先给了谁,后六颗刻著数额。而当铺银子入库,皆要登记在册,两相核对便知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齐贤谆怔在当场,佛门通宝的微雕不会撒谎,如此一来,陈迹拿去李记当铺的佛门通宝真不是张拙所赠?

    他厉声道:「张拙给你的佛门通宝定是被你藏起来了!」

    张拙气定神闲道:「齐风宪,如今御史言官说话都不用讲证据了?先前尔等污蔑本官,本官清者自清不愿自辩,如今陈迹已经解释清楚,尔等还要行污蔑之事?从来就没有那四十万两的事。」

    齐贤谆面上血色翻涌:「既然张大人没有那四十万两银子,昨日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撒谎?」

    陈迹接过话茬:「在下探查当铺乱象时发现,那李记当铺放印子钱吸百姓的血,屡屡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却无人问询,想来是有大人物在背后默默庇护。在下为了找出李记当铺背后之人,便请张大人陪著演了一出戏……齐风宪有人证,在下也有。」

    说到此处,陈迹朗声道:「陛下,臣请密谍司金猪、天马押解人证崔清河、齐斟悟上殿!」

    齐贤谆眼皮一抖。

    御座之上,宁帝平静道:「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金猪与天马押解崔清河、齐斟悟上殿,金猪高声道:「陛下,内臣与天马在教坊司外抓获两人,在其身上搜出十余串佛门通宝,合计六十万两白银。当中一串,便是陈迹几日前在隆福寺所兑。」

    说著,他将一只木匣递给吴秀,吴秀端著走向御座。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敢问崔主事和齐御史,这条本该在李记当铺的佛门通宝,为何会在你们手上?便是尔等庇护当铺,助纣为虐?」

    齐贤谆豁然看向陈迹,只见大殿之上那一抹红色身影单手扶在革带上,身上明明没有刀,却像是带著刀来的!

    ……

    第三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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