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丹陛大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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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西沉,照著景阳宫的琉璃金顶熠熠生辉。
正殿中昏暗,白鲤跪于蒲团,夕阳照在她瘦削的脊背上,她的脊背笔直,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细竹,深蓝色的道袍显得格外空荡。
白鲤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每次呼吸都与殿内浮尘一同翻涌生灭。
殿内极静。
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涤荡过的清静。
白鲤嘴唇微动,正殿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得情者累,执念成枷锁;忘情者通,无碍见太初。道生万物,有情为根;情生万相,无执为真……」
此时,后殿传来脚步声,杜苗抱著一只木匣子在白鲤身旁坐下。
她靠在贡案的桌腿上惫懒坐著,又伸手从贡案上拿下一颗略微干缩的桃子,咬了一口:「郡主,我还挺怀念你管事的那会儿。景阳宫里好不容易有了点人气儿,白日写写青词,夜里有说有笑,总归是比以前强的。」
白鲤不为所动,依旧闭著双眼,双手置于腹部掐著三山诀,轻声背诵著:「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杜苗看她一眼,而后看向殿外的夕阳,欷歔道:「我听小太监说,武襄子爵正在宫外为你大开杀戒,拖死了一个巡按御史,连陈家那般锦绣前程都不要了,只为救你出去。难怪你能坚守本心,原来是外面还有可以惦念的人。心里有根儿,也就没那么容易迷路了。」
杜苗换了个姿势:「我们不一样,我们还没到景阳宫的时候,宫外便已经没人惦记我们了,我们也没人可惦记,所以像猪狗一样活著,活到什么时候就算什么时候。不敢自己死,怕疼,可真要哪天死了,也就死了。」
白鲤低声背诵著:「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苟或非义而动,背理而行……」
杜苗笑了笑,也不在意白鲤有没有听自己说话:「你来这的时候,大家心里其实都很嫉妒。你还那么年轻,还那么善良,像一面镜子似的照见我们有多老、多丑。」
说到此处,她看向白鲤:「可我们也不全是十恶不赦的人,不然永淳公主也没法活这么久,对不对?在你来之前,可是我们在照看她的,只是没你照看那么仔细罢了。」
杜苗迎著夕阳,捋了捋自己凌乱的发丝,将发丝挽至耳后:「你该出去了。想到你能活著出去,我们嫉妒得发疯,若不是打不过你了,或许会想办法掐死你吧……谁知道呢?」
她低头打开面前的匣子,里面赫然是景阳宫女冠们往日攒下的头钗,有点翠的、有白玉的,都是她们平日里最珍视的宝贝。
杜苗左挑右挑,挑了一支白玉的,伸手拔下白鲤发髻的那支木钗,顷刻间,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流淌下来。
白鲤宛如泥塑的雕像,依旧闭目诵经。
杜苗起身站在白鲤背后,仔仔细细的将白鲤头发重新挽起,再插上那支白玉簪:「你把这些发簪都带出去吧……不是让你念我们的好,也没指望你出去了还能救我们出去。只是以前找小太监买这些的时候,总还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出去,可现在,我们在这也用不著这些了。」
她为白鲤束好发髻,最后轻叹一句:「我知道你想为皇后报仇,日日夜夜的想,想到要在这里念经才能克制著不发疯。是啊,要有一个人能对我这么好,我也会想为她报仇的……可你的仇人不是某个人,而是这狗娘养的世道。既然有机会出去,就别再想著宫里的事,你就兹当是自己死过一次,把我们和皇后一并忘了,好的、坏的全忘了。」
杜苗头落寞的去了后殿。
正殿重新安静下来,白鲤轻轻睁开双眼,抬头看著三清祖师像,久久不语。
三清祖师的金身塑像高踞神台,垂眸下视,像是无情,又像是悲悯。
此时,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殿门处的光影被几个身影挡住,长绣领著解烦卫站在门口,手中捧著一卷明黄绫帛。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槛外停了一息,目光扫过殿前跪著的瘦削背影,笑著说道:「已经跪著了?倒省得麻烦。」
他展开手中的绫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女白鲤,既非天家血脉,著褫夺姓氏,即刻充入教坊司,发卖奴籍。钦此。」
长绣合拢圣旨递给解烦卫,对白鲤说道:「走吧白鲤姑娘,外面还有人等著你呢,赶紧让武襄子爵将你救走。最近他惹出不少是非,闹得陛下都不能静心修道了。」
白鲤缓缓起身,她没有理会杜苗留下的匣子,一句话都没说便孤零零往景阳宫外走去。
长绣在她身旁走著,饶有兴致道:「白鲤姑娘好像并不开心?要开心一点嘛,这景阳宫三十二年来,进来的人有三百一十二个,活著出去的只你一人呢。」
白鲤平静道:「也未必算活著。」
长绣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白鲤:「心死而道生,难怪白鲤姑娘身上有了几分道韵。可是白鲤姑娘,大道是悲悯,并非绝情。」
白鲤没有说话。
此时,一名解烦卫匆匆走来,对长绣低声说了几句。
长绣思忖片刻,而后对白鲤说道:「白鲤姑娘,事情出了点小意外,陈大人这会儿应该不在教坊司,而是快到仁寿宫了。听起来像是个大麻烦,还不知他何时才能把事情解决,所以咱们走慢点,等等陈大人。」
白鲤神色终于生动几分,她看向长绣:「你是他的朋友?」
长绣笑眯眯道:「白鲤姑娘误会了,我与陈大人还不算朋友呢。」
白鲤问道:「那你为何帮我?」
长绣慢吞吞的走在宫道之间,走得极慢:「陈大人与内相大人有过约定,他帮内相铲除两个人,内相帮他救你出去。自打嘉宁七年之后,内相答应旁人的事,还从来没有落空过,我不能让内相大人变成言而无信之人啊。内相大人的名声、解烦楼的名声,比我的命重要,比很多人的命都重要。」
白鲤忽然问道:「能不能容我去坤宁宫再看一眼?」
长绣轻轻摇头:「那可使不得,在下还没那么大的权力肆意妄为,或许等我当上了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才敢这么做……要不白鲤姑娘再在景阳宫等我几年?哈,我说笑的。」
白鲤回身看去,试图从一座座庑顶中找到坤宁宫的那座,长绣帮她指了指坤宁宫的方向,白鲤当即面朝坤宁宫,跪在在地上久久不起。
长绣站在她身旁也不催促,直到白鲤自己起身。
长绣拖了许久,终究不能赖在紫禁城中。
出了紫禁城,白鲤再次闻到熟悉又陌生的烟火气,带著葱花的焦香、面食被滚油烹炸过的丰腴气劈头盖脸扑来,像是猝不及防的刺破了白鲤身上那层厚厚的茧。
长绣见她神情恍惚,挥了挥衣袖,对解烦卫交代道:「去给白鲤姑娘买个葱油饼。」
待解烦卫拿著油饼来,白鲤却没有接,只轻轻摇了摇头。长绣笑了笑,自己接过油饼,一边吃一边走。
他领著解烦卫,将白鲤护在当中,穿过教坊司外的人群。百姓静静看著她走在解烦卫当中,不喜不怒。
「原来这就是白鲤郡主。」
「也难怪武襄子爵为她拼了命,我见犹怜。」
长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走到教坊司门前,回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世人皆以貌取人,合著长得好看才值得救,不好看就不救啦?愚也,悲也。」
他无奈的摇著头走入教坊司,丹陛大乐堂内空空如也,门外明明那么多人,偏偏没人敢进来。
陈迹也没能及时赶回来,还在紫禁城中。
丹陛大乐堂的小吏迎了上来,口中责备道:「怎么才来,申时三刻发卖罪囚是奉銮定的规矩,如今都快酉时了,万一奉銮大人怪罪下来……」
奉銮,礼部管辖教坊司之官职,宫廷礼乐、教坊司皆归此人辖制。
长绣笑眯眯道:「那怎么办呢,晚也晚了,你家奉銮大人总不能把我杀了吧。」
小吏一怔:「你这说得什么话?小心我家大人参你一本。」
长绣诚恳道:「在下觉得,你家大人还是别去参我了,毕竟在下已经没有家人了,你们还是有的。」
小吏面色大变,他看著眼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只觉得脊背发寒:「你……你怎么说话呢?」
长绣诚恳道:「阉党就是这么说话的啊。」
小吏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教坊司奉銮从门外急匆匆走进丹陛大乐堂:「已过申时三刻,即刻发卖罪囚白鲤。」
长绣瞪大了眼睛:「你不要命啦?」
奉銮皱眉:「你是何人?」
长绣指了指身边的解烦卫:「瞧不出来吗,解烦卫千户,长绣。」
奉銮迟疑了一瞬,却还是沉下面色:「此处乃我辖制的教坊司,解烦卫的手再长,也不该管我教坊司的事情吧?」
长绣哦了一声:「想必有人许诺了大好前程,这前程值得奉銮大人豁出性命去换。只是眼下这教坊司也没人竞买,怎么开始呢?」
奉銮沉声道:「人一会儿便到。」
长绣笑了笑:「谁来买也定好了?让我猜猜,是不是清河崔氏那位崔家公子?」
奉銮面色一变:「莫要胡搅蛮缠。」
长绣原本打算将白鲤送到就走的,如今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再等等,奉銮大人,此事不是你能掺和的。清流最擅明哲保身,今日你听旁人的,可明日陈大人发了疯,又有谁能救你呢?」
奉銮怒挥衣袖:「阉党焉敢威胁本官?在下做事合乎教坊司规矩,尔等又能拿我如何,司礼监要谋逆篡位不成?」
长绣眯著眼没说话,京城规矩最重,对方做事合乎规矩,自己还真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慵懒声音:「哟,快让奴家瞧瞧,是谁在这大放厥词说我司礼监要谋逆篡位呢?」
众人一同望去,只见皎兔笑意盈盈走来,似笑非笑的打量著奉銮。云羊跟在她身后,目光如针似的扎在奉銮脸上。
可两人走进教坊司并未停留,而是闪身向两侧让出道路,显出两人身后那一袭白衣来。
长绣赶忙起身,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道:「白龙大人。」
白龙来到奉銮面前,用那张看不见喜怒的龙纹面具凝视著奉銮的双眼:「能不能等?」
奉銮神色变幻数次,最终低头道:「那便再等等。可若是过了酉时还等不到,在下也只能开始发卖,教坊司有教坊司的规矩……而且武襄子爵此时自身难保,只怕诸位是等不到了。」
……
晚上还有一更但很晚,明早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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