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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大祭司的召见


走出沼泽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不是正常的夜晚那种深邃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晦暗——头顶的天空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灰幕笼罩,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燃烧,又像是大地本身在缓慢地腐烂。

陈维扶着艾琳,站在沼泽边缘的一块岩石上,望着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谷地。他的左眼感知中,那片区域几乎是一片空白——不是没有回响,而是回响太过混乱、太过扭曲,以至于他的感知无法分辨任何清晰的轮廓。那里就像一团被打翻的调色盘,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沌。

“叹息谷地。”锐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什么,“从这里开始,就是‘失语区’的核心。我们的猎人最多只敢走到边缘,再往深处……没有人活着回来过。”

陈维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向艾琳。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却平稳。从下午那场“表演”之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偶尔会轻声呓语几句,说的都是些破碎的词——“镜子”、“门”、“他在等”……陈维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每一次她呓语时,眉头都会紧紧皱起,仿佛在经历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拉瑟弗斯走到他们身边,海兽骨拐杖轻轻点着地面。他的乳白色眼珠望向谷地深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水的回响在这里停止了。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就像一条河流突然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锐爪皱眉:“你是说,谷地里面有东西在‘隔绝’回响?”

拉瑟弗斯点头:“不止是隔绝。是吞噬。我能感觉到,越靠近谷地中心,回响的‘密度’就越低。那里有一个……空洞。巨大的空洞。”

陈维心中一动。空洞——这个词让他想起在北境时,面对“寂灭之喉”的感觉。那里也是一个空洞,一个不断吞噬一切的伤口。而这里,也许是一样的东西,也许……更可怕。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那两名“林之子”猎人突然同时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某个方向。

那是沼泽的东南方,也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陈维的感知立刻扫向那里,但什么也没有捕捉到——没有移动的光点,没有异常的回响,只有沼泽那片混乱的混沌。

但猎人们的反应不会错。他们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对危险的感知远胜于任何回响能力。

锐爪也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按在砍刀上,独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几秒钟后,那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声音,而是“感觉”。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的“波动”从那个方向传来,掠过陈维的意识,如同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拂过灵魂的表面。那波动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近乎神圣的……召唤。

锐爪的身体微微一震。她转过身,看向陈维,独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是大祭司。”她说,声音因为震惊而沙哑,“她……她在呼唤我们。”

陈维一愣:“呼唤?”

锐爪没有解释,只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那是部落的语言,陈维听不懂,却能感受到那音节中蕴含的古老韵律——那是祈祷,是与祖灵沟通的方式。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大祭司要见你们。”她看向陈维和艾琳,“现在。就在这里。”

陈维皱眉:“这里?怎么见?”

锐爪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谷地边缘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那里长着一种奇异的植物——通体银白色,叶片细长如针,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它们围成一个天然的圆圈,圆圈中央是一片光滑的、仿佛被人工打磨过的岩石。

“那是‘祖灵之眼’。”锐爪说,“部落与祖灵沟通的圣地之一。大祭司可以通过那里,看到我们,听到我们,甚至……与我们说话。”

陈维犹豫了一秒,然后扶着艾琳向那片空地走去。艾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周围,然后轻轻挣开陈维的搀扶,自己站稳了脚步。

“我能走。”她说,声音微弱却坚定,“她找我,一定有原因。”

两人走进那片银白色的植物圈,站在光滑的岩石上。拉瑟弗斯和锐爪留在圈外,猎人们散开警戒。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那些银白色的植物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夜风吹过,叶片轻轻摇曳,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声响。

然后,岩石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极其柔和、如同月光般的银白色光晕。光晕从岩石表面渗透出来,缓缓上升,在陈维和艾琳面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轮廓。

那个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人的形态,一个佝偻的、枯瘦的、坐在某种椅榻上的老妇人。

“丛林之眼”。

大祭司的影像出现在他们面前。虽然只是由光芒凝聚的投影,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瞳孔中流转的金色光丝,那种能穿透灵魂的洞察力,都栩栩如生,仿佛她就坐在他们面前。

“孩子。”大祭司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们走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陈维微微躬身行礼:“大祭司。您……怎么会……”

“祖灵在看着你们。”大祭司说,“从你们踏入‘猎影沼泽’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们在路上。那些被你们安息的灵魂,它们的叹息传回了部落,传到了我的耳中。”她顿了顿,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看向陈维手中的“深海安魂曲”,“你做得很好。用‘归宿’而非‘毁灭’去对待那些迷失者,这是正确的路。”

陈维沉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想到,那些怪物的“安息”,竟然能被千里之外的大祭司感知到。

大祭司的目光转向艾琳。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凝视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艾琳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安,但依然挺直了背脊,迎向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破碎的镜子……”大祭司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你用了不该用的力量。那些幻象,那些‘表演’,消耗的不是你的回响,而是你的灵魂本源。”

艾琳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但还是做了。”大祭司说,“为了让他不沾血,为了不让那些猎人送命。你选择了自己承担代价。”

艾琳没有说话。但陈维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大祭司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孩子,你的勇气值得尊敬,但你的鲁莽也让我担忧。你现在的状态,支撑不了太久。如果再这样下去……”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陈维握紧艾琳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大祭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温暖的光芒。

“你们之间的羁绊,是你们最大的力量,也是你们最大的软肋。”她说,“它会给你们勇气,也会让你们恐惧失去对方。在接下来的路上,这种恐惧会成为你们的敌人——它会干扰你们的判断,会让你们做出错误的选择。”

陈维沉默。他无法否认。从艾琳受伤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次决策,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保护她”这个念头的影响。他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也知道,在接下来的危机中,这种“人之常情”可能会害死他们所有人。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沙哑。

大祭司看着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中,流转的金色光丝仿佛在燃烧。

“记住你们为什么出发。”她说,“不是为了保护某一个人,而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如果有一天,你们必须面对‘失去’的恐惧,那就问问自己——如果她现在站在你面前,她会希望你做什么?”

陈维怔住。

他会希望我做什么?

艾琳握紧他的手,轻轻说:“她会希望你不要回头。”

陈维看向她。她的银眸中倒映着大祭司的投影,倒映着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我也会。”她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大祭司看着他们,微微点头。然后,她的影像变得更加清晰——不,不是清晰,而是……更加真实。仿佛她正在穿越那遥远的距离,将更多的力量投射到这个小小的“祖灵之眼”中。

“我找你们,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她说,“你们很快就要进入‘叹息谷地’。在那里,你们会遇到三件事。”

陈维凝神倾听。

“第一,你们会看到‘真相’。”大祭司说,“那扇门不是单纯的空间通道,它是‘记忆’的容器。里面封存着远古守护者最后的执念,也封存着‘寂静革命’之后,那些被遗忘的历史。当你们靠近它时,那些记忆会涌向你们——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灵魂。你们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感受’不该感受的痛苦。如果心志不坚,就会被那些记忆淹没,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陈维心中一凛。他想起地下裂隙中那些被困的灵魂,想起那些刻痕中描绘的场景。那扇门里面,封存着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第二,你们会遇到‘自己’。”大祭司继续说,“那扇门有一种能力——它会映照出你们内心最深的恐惧,最深的渴望,最深的悔恨。那些映照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可能是幻象,可能是声音,甚至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你’。它们会试图取代你,证明你不够格,证明你该放弃。如果你们认不出那是映照,就会永远被困在里面。”

陈维握紧艾琳的手。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同样在用力。

“第三……”大祭司顿了顿,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你们会遇到‘选择’。那扇门不会永远敞开,‘潮汐窗口’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你们必须做出决定——是阻止那些人,还是……做点别的。”

“别的?”陈维皱眉,“什么意思?”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银白色的植物开始轻轻摇曳,久到陈维几乎以为她的投影要消散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加苍老,更加疲惫:

“你们带的那根短杖,‘深海安魂曲’,它不仅仅是‘净化’的工具。它也是‘钥匙’的一部分。完整的‘钥匙’,应该有三部分——‘基石’、‘归宿’、‘归途’。你拥有的古玉是‘基石’,那根短杖是‘归宿’,而第三部分……”

她看向谷地深处,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扇门。

“第三部分,在那扇门后面。”

陈维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握紧胸前的古玉,又握紧手中的短杖。三部分?完整的钥匙?

“如果你想真正解决‘衰减’的问题,如果想阻止这场持续了千万年的失衡,你就需要那第三部分。”大祭司说,“但拿到它,需要代价。那扇门一旦被真正打开,里面的东西就会涌出来——不是那些守护者的记忆,而是比那更可怕的东西。那是‘静默者’的先祖们封印在这里的、第九回响的‘残响’。它们不是完整的,但足够污染整片大陆,让这里变成第二个‘寂灭之喉’。”

陈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直窜上头顶。第九回响的“残响”?那不就是——

“所以这是一个陷阱。”艾琳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那扇门既是封印,也是诱饵。它吸引那些贪婪的人过来,让他们以为自己在采集‘能源’,实际上……他们是在帮那些‘残响’寻找释放的机会。”

大祭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聪明。那些‘残响’虽然没有意识,但有一种本能——它们渴望‘完整’。它们会引诱、会欺骗、会利用一切手段,让携带‘钥匙’的人靠近它们。你之前遇到的那些‘苍白吮吸者’,那些被污染的守护者,都是它们‘散发’出来的东西。它们等的,就是真正的‘钥匙’。”

陈维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短杖,看着胸前的古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自己一直以来追寻的东西,自己以为能用来“修复”的东西,竟然是别人设下的陷阱?竟然是那些“残响”渴望的猎物?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大祭司说,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中,金色的光丝缓缓流转,“那些‘残响’虽然危险,但如果你能理解它们的本质,如果你能用‘桥梁’去连接而非对抗,如果你能……”她顿了顿,“如果你能让它们真正‘安息’——就像你在地下裂隙中做的那样——那么它们就不再是威胁,而是……补完。”

补完。

这个词在陈维脑海中回荡。他想起地下裂隙中那些被困的灵魂,想起那些灵魂“安息”时发出的叹息。如果那些“残响”也能被同样对待,那——

“但你没有第二次机会。”大祭司打断他的思绪,“那扇门一旦被真正打开,里面的东西就会涌出来。如果你失败,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们,包括我,包括整片翡翠群岛上的一切生命。没有撤退,没有补救。”

她看着陈维,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所以我问你,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陈维沉默了。他看向艾琳,她脸色苍白,但眼中没有丝毫退缩。他看向拉瑟弗斯,老人站在圈外,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座沉默的礁石。他看向锐爪,独眼女人按着砍刀,脸上的疤痕在银白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深刻。他看向那两名猎人,他们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随时准备为保护他们而战。

然后他想起那些被困的灵魂,想起那声“爸爸不是逃兵”,想起那些在“灾光”中消失的侦查猎人,想起那些被“苍白吮吸者”吸干的尸体,想起这整个正在走向毁灭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大祭司的目光。

“我准备好了。”他说。

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不是因为他有多自信,只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大祭司凝视着他,许久之后,微微点头。

“那就去吧。”她说,“祖灵会看着你们。无论结果如何,你们的名字会被记住。”

她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那些银白色的光芒逐渐消散。

最后一刻,她看向艾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孩子,记住——镜子碎了,但每一片碎片,都能照见不同的光。”

艾琳的身体微微一颤,那双银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然后,大祭司的投影彻底消散。岩石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那些银白色的植物也不再发光。黑暗重新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空地,只有夜风吹过,带来谷地深处那股淡淡的焦糊味。

陈维和艾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锐爪走过来,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她没有问大祭司说了什么,只是说:“天快亮了。你们需要休息。”

陈维点点头,扶着艾琳向营地走去。

身后,谷地深处,那扇门依旧在等待着。

等待着钥匙。等待着归途。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选择。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艘停泊在翡翠海岸的船上,那些被吓破胆的测绘队员正在向“教授”汇报他们遇到的“鬼魂”。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明天,我亲自带队。”

他抬起头,望向沼泽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不管那是什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必须拿到‘样本’。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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