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2章雨夜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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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天。
巴刀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的菜刀无意识地在磨刀棒上蹭着,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店里的客人早就走光了,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酸菜汤靠在收银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在台面上又猛地惊醒。娃娃鱼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老板,还等吗?”酸菜汤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
巴刀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往常这个点,晚饭的客人还没来,但备菜已经该开始了。
“不等了。”他把菜刀放下,“准备晚上——”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浑身湿透,站在门口。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身后站着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得吓人。最后面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眼眶红肿,像是刚哭过。
“营业吗?”中年男人问。声音沙哑,带着点外地口音。
巴刀鱼打量着他们。这三人身上的衣服不算名贵,但质地不错,不像是普通打工的。年轻小伙的状态明显不对劲,站在那儿摇摇晃晃,全靠中年男人扶着。
“营业。”巴刀鱼说,“进来坐。”
三人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年轻小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中年男人赶紧扶住,女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酸菜汤这时候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这三人的样子,愣了一下。
“几位吃点什么?”她拿出菜单,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
中年男人接过菜单,看了两眼,又抬头看着巴刀鱼。
“老板,能给我们炒几个拿手菜吗?什么都可以。”他顿了顿,“要新鲜的,热乎的。”
巴刀鱼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酸菜汤跟进来,压低声音说:“那小子不对劲,脸白得像纸,别是有什么病吧?”
巴刀鱼没接话,从冰箱里拿出几样食材。青椒、里脊、豆腐、鸡蛋,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他把里脊放在案板上,刀锋落下,切成薄片,每一片厚薄均匀,纹路清晰。
“用玄力看看?”酸菜汤小声问。
巴刀鱼摇摇头。
“先做菜。”
火打开,油下锅,青椒切丝入锅爆香,里脊片滑入翻炒。最简单的青椒肉丝,他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今天,他放调料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盐,少放了一克。
不是故意的。手自己就这么做了。
菜出锅,装盘,他让酸菜汤端上去。自己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剩下的油光发呆。
第二道是麻婆豆腐。豆腐切块焯水,豆瓣酱下锅炒出红油,花椒粉撒进去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这次他看清楚了。
手,在发着微微的光。
那种光他很熟悉。是玄力。
但他没有催动玄力。他甚至没有去想任何和玄力有关的事。手自己就动了,自己就发光了,自己就在调料上做了那些细微的调整。
“老板?”
巴刀鱼抬起头,看见那个中年***在厨房门口。
“菜还没齐,不急。”他说。
中年男人没走,反而往里迈了一步。
“老板,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巴刀鱼关了火,擦擦手,看着他。
中年***在那儿,雨水还没干透,在脚下洇出一小滩水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孩子,”他终于开口,“是我儿子。”
巴刀鱼没说话。
“一个月前,他还好好的。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后来就不行了。”
“什么病?”
中年男人摇摇头。
“不是病。”他说,“是吃的东西。”
巴刀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塑料袋包着,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块肉。生的。颜色暗红,带着点诡异的紫色纹路,像血管又不像。
“这是……”
“不知道。”中年男人说,“我儿子吃了这个之后,就开始变成这样。我带他看了很多医生,查不出来。后来有个老中医跟我说,让我找个厨子看看。”
他盯着巴刀鱼。
“我不知道为什么找厨子。但那个老中医说,真正的厨子,能看出食物里藏着的东西。”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着。
巴刀鱼伸手接过那块肉,凑到灯光下。
肉的表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虫子。是更细微的,像是烟雾,又像是水纹,在肉的纹理间缓缓流动。
“玄力。”他轻声说。
中年男人愣住了。
“什么?”
巴刀鱼没有解释。他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空碗,把那块肉放进去,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瓶酒。
那是他自己泡的药酒,用的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就是些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加上高度白酒。酸菜汤笑过他,说这玩意儿能喝?他说不能喝,但能做菜。
酒倒进碗里,淹过那块肉。
嗤——
像是烧红的铁放进水里,碗里瞬间冒出一股白烟。那烟不是普通的白,而是带着淡淡的紫色,扭曲着往上飘,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甜。腻。还有一点腐败的气息。
中年男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巴刀鱼盯着那碗里的肉。紫色的纹路在酒中扭动,像是活物在挣扎。但渐渐地,它们不动了,慢慢褪色,最后彻底消失。
肉变成了普通的肉。暗红,新鲜,没有任何异常。
“你儿子,”巴刀鱼说,“是不是在一个月前,吃过一顿特别好吃的饭?”
中年男人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一个月前,他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中年男人想了很久,忽然脸色一变。
“是……是城西那边。有个新开的馆子,叫什么‘仙味居’。他朋友请客,带他去的。回来之后一直说那家的菜好吃得不得了,还想去。”
巴刀鱼把那块肉从酒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那个馆子,现在还开着吗?”
“我不知道……”中年男人说,“但我听说,最近那边出了很多怪事。有人吃了之后一直拉肚子,有人吃了之后做梦,还有人……”
他没说下去。
巴刀鱼替他说了:“还有人,像我儿子这样?”
中年男人点点头。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酸菜汤跑进来,脸色发白。
“老板,外面……”
巴刀鱼快步走出去。
年轻小伙还坐在椅子上,但整个人已经不对劲了。他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牙齿在打架。眼睛往上翻,露出眼白,嘴角流下透明的涎水。
女人在旁边哭,又不敢碰他,急得团团转。
巴刀鱼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入手滚烫。
那温度不正常,不是发烧的热,而是更深层的、从身体里面往外烧的热。巴刀鱼的掌心贴着那人的肩膀,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窜动,像一条被困住的蛇。
“酸菜汤,去把我柜子里那个黑坛子拿来。”
酸菜汤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跑。
娃娃鱼这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年轻人。她忽然说:“他在害怕。”
巴刀鱼看她。
“不是他怕,是他身体里的东西在怕。”娃娃鱼的目光变得很深邃,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见更深的地方,“那个东西,怕你。”
黑坛子拿来了。
巴刀鱼打开坛子,一股浓郁的香味飘出来。那是他上个月熬的酱,用了十八种料,小火熬了六个时辰,最后装坛封存,一直没舍得用。
他用勺子舀出一勺酱,抹在那年轻人的嘴唇上。
年轻人浑身一震。
然后,他开始吐。
不是普通的吐,而是大口大口地往外喷,黑色的液体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喷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那液体散发着和刚才那块肉一样的味道——甜、腻、腐败。
女人尖叫起来,中年男人冲过来抱住儿子,却被那黑色的液体溅到手上,烫得缩了回去。
巴刀鱼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年轻人吐,看着那些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看着它们慢慢停止蠕动,最后变成一滩死水一样的黑水。
年轻人终于不吐了。他软软地靠在椅子上,脸色还是白,但那种诡异的苍白已经退了,变成普通的、虚弱的白。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爸?妈?”他声音沙哑,“我……我怎么了?”
女人哭着扑上去抱住他。中年***在旁边,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转过身,对着巴刀鱼,忽然跪了下去。
“老板……恩人……”
巴刀鱼赶紧把他扶起来。
“别这样。我只是做了点吃的。”
中年男人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巴刀鱼把他按回椅子上,然后转身看着地上那滩黑水。
“这东西,”他说,“不是普通的脏东西。”
酸菜汤凑过来,小声问:“那是啥?”
巴刀鱼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滩黑水,看着它在灯光下慢慢蒸发,变成一缕缕紫色的烟,飘向窗外,消失在雨幕中。
他想起刚才娃娃鱼说的话。
“那个东西,怕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发过光。在没有催动任何玄力的情况下,自己发了光。
“老板?”
巴刀鱼抬起头,看见那个中年男人还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家仙味居,”巴刀鱼说,“明天带我去。”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中年男人一家三口走了。走之前,中年男人非要塞给巴刀鱼一沓钱,巴刀鱼没收。他收了那块肉,那块被酒泡过的、现在已经变成普通肉的肉。
店里又安静下来。
酸菜汤在收拾那滩黑水,一边收拾一边嘟囔。娃娃鱼坐在窗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杯凉透的茶。
巴刀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老板。”酸菜汤忽然喊他。
“嗯?”
“你那个酱,是不是特别贵?十八种料,熬了六个时辰那个?”
“嗯。”
“你就这么用了?”
巴刀鱼回头看她,笑了笑。
“酱再贵,也是给人吃的。”
酸菜汤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擦地。
巴刀鱼走回厨房,站在灶台前。案板上还放着没做完的菜——青椒肉丝、麻婆豆腐,还有半成品的三菜一汤。
他看着那些菜,看着那块被酒泡过的肉,看着自己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手。
仙味居。
一个月前开的馆子。
吃了之后变怪的人。
还有那紫色的、像蛇一样在人体内游动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黄片姜说过的一句话。
“玄界和人间,就像两口锅,本来各煮各的。但总有那么一些人,非要把两口锅的盖子掀开,让东西乱窜。”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外面传来酸菜汤的声音:“老板,今晚还营业吗?”
巴刀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二十。往常这个点,第一批客人该来了。
“营业。”他说。
他打开火,锅烧热,油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青椒肉丝重新下锅,麻婆豆腐重新调味,还有一道汤,一道青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他一道道做,一道道出锅,香味飘满整个厨房,飘到前面的店堂里。
店门被推开。来了几个熟客,都是附近上班的,下班路过顺便吃饭。
“老板,老样子!”
“好嘞。”
巴刀鱼应着,手上不停。
切菜,炒菜,装盘,上菜。最简单的事,他做了无数遍。
但今天,每一遍他都做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手自己慢下来的。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在确认什么。每一勺调料,都像是在思考什么。
熟客们吃着饭,聊着天,抱怨着天气和老板。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巴刀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块肉,那个年轻人,那滩黑水,那紫色的烟。
还有他这双自己会发光的手。
厨房里油烟升腾,香味弥漫。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渐深。
巴刀鱼站在灶台前,炒着最普通的菜,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仙味居,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紫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他这双手,到底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酸菜汤开始收拾桌子,娃娃鱼还在窗边发呆,但茶杯已经换成了热茶。
巴刀鱼关了火,擦干净灶台,走出厨房。
“明天,”他说,“酸菜汤看店。娃娃鱼跟我去。”
娃娃鱼转过头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那个地方,”她说,“很危险。”
巴刀鱼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巴刀鱼笑了笑。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去。”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那家馆子开了一个月,害了多少人,没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回过头,看着娃娃鱼。
“那些紫色的东西,怕我。”
娃娃鱼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雨。
“好。”她说,“明天,我陪你去。”
雨还在下。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雨夜里,悄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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