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姨再次登门，是在一个秋阳明媚的午后。她脸上堆着熟稔又热切的笑，臂弯里挎着个小竹篮，上面盖着块蓝布，像是带了什么稀罕东西。

“他婶子，忙着呢？”人未进院门，声音先飘了进来，带着一种特有的、准备分享秘密的压低了的腔调。

周氏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闻声手微微一抖，随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往常那种温吞的笑容：“是表姐啊，快进来坐。”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朝堂屋方向略微提高声音，“青山，落落，表姨来了。”

亦落从自己房里出来，正好看见青山也从铺子那边匆匆走回。兄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考验来了。

表姨被让进堂屋，眼睛习惯性地先溜了一圈，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她把竹篮放在桌上，揭开蓝布，露出里面十几个红皮鸡蛋：“自家鸡新下的，给落落补补身子。我听说啊，落落前阵子身子大好了？可是得了什么秘方？快跟表姨说说，你表妹这两年也是气血不顺……”

来了。切入点直指“秘方”，后续大概就是“帮着打听”、“需要人情打点”之类的套路。

这次，没等亦落开口，周氏先接了话。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容有些紧，但语气还算平稳：

“劳表姐记挂。落落就是年纪渐长，自己将养得仔细些，哪有什么秘方。都是托老天爷的福，慢慢好了。”

她避开了具体细节，将原因归于模糊的“年纪”和“老天”。

表姨“哦”了一声，眼神闪了闪，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她话题一转，又落到青山身上：

“青山如今这铺面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吧？瞧瞧，这气色都不一样了。我前儿个在集上，还听人说你家进的江南绸子，颜色正，料子软和……”

青山接过母亲递来的茶壶，给表姨斟茶，脸上是憨厚又略带愁苦的笑：

“表姨可别听人瞎传。什么红火，不过勉强糊口罢了。如今生意难做，税重，开销大，挣的那点辛苦钱，也就够一家老小吃喝。

绸子？嗨，早就不敢轻易进货了，压本钱，行情又瞬息万变的，一不小心就赔手里。”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哭穷”的意味，堵住了表姨接下来可能提出的“看看料子”或“价格优惠”的请求。

表姨脸上的热切笑容淡了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些，发挥了她最擅长的“信息分享”模式：

“他婶子，青山，你们听说了没？村东头老赵家那事儿……”

她绘声绘色地开始讲述某个家长里短的纠纷，重点在于其中涉及的人情复杂和可能需要“打点”的关节。

末了，她看着周氏，意味深长地说：“这年头啊，办事不容易，多个人多条路，消息灵通些，总是没坏处的。

就像我，别的不敢说，这四里八乡的动静，多少知道点儿。咱是至亲，我才跟你们说这些……”

以往，听到这里，周氏多半会跟着叹气，甚至可能主动问起一些细节，表姨便能顺理成章地提出一些“需要打点”的暗示。

但今天，周氏只是跟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都不容易。”却不再追问。

表姨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有些讪讪。她不甘心，目光又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亦落，像是突然想起似的：

“瞧我这记性，落落如今也大了，针线活定是出挑的。我那儿啊，得了块不错的料子，想做件见客的衣裳，这裁剪上……”

她想用“帮忙裁衣”拉近距离，或许还能顺便“借用”一下周家的缝衣工具，或者更进一步。

亦落抬起眼，正要开口，周氏却再次接了过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

“表姐快别夸她，小孩子家，针线也就勉强能看。不瞒你说，我那把好剪子，前些日子铰厚布崩了口子，还没顾上去镇上修呢。

至于料子，我们落落手生，万一裁坏了可惜了的，还是找镇上的老师傅稳妥。”

表姨所有的话题，所有的试探，都被这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用“糊口不易”、“没有秘方”、“工具坏了”、“手艺不精”等等柔软却坚固的“棉花墙”挡了回来。她预想中的信息交换、人情铺垫、实质好处，一样也没摸着。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从热切到僵硬，最后只剩下一层勉强的客气。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带着淡淡的尴尬。她带来的那篮红皮鸡蛋，此刻显得有点突兀和讽刺。

又干坐了片刻，喝了半盏没滋没味的茶，表姨终于起身告辞。周氏和青山客气地挽留，送她到院门口。

“他婶子，安哥儿，回吧，别送了。”

表姨扯了扯嘴角，拎起那个几乎原样带回去的竹篮（周氏推辞了鸡蛋，只说落落虚不受补，硬是让她带回去给表妹吃），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悻悻然。

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周氏一直挺着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手心竟有些汗湿。

青山也松开了不知不觉握紧的拳头，看向妹妹。

亦落站在他们身后，目光平静。她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了一下周氏有些冰凉的手，然后对青山点了点头。

“这只是第一个。”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周氏和青山的神色都凝重起来，但他们眼中，除了凝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加坚定的东西。

他们知道，这道“软墙”立起来了，或许不够高明，甚至有些笨拙，但它确实挡住了第一次明晃晃的试探。

回到屋里，亦落走到窗边的小桌前，翻开那本越来越厚的小册子。墨迹在新的一页上洇开，她提笔写下：

“立家之始，先立规矩。亲朋往来，需有经纬。软语挡回千般探，方寸之内始得安。表姨初试，墙立而人悻。然，此仅开端耳。”

笔尖停顿，她望向窗外，秋日晴空高远，却已有薄云悄然汇聚。

她知道，表姨这样心思活络的，或许会暂时观望，但那些确有急难或贪念更炽的亲戚，不会轻易放弃。

下一次的“应对”，或许不会这么温和了。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这个家，正在学着用一种新的方式，守护自己的方寸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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