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露水打湿了庭前的石阶。

亦落屋里的灯还亮着，她正对着一卷旧账本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泛黄的数字。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顿片刻，然后是两声克制的叩响。

“落儿，睡了吗？”

是哥哥青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

“没，哥，进来吧。”

青山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气的微凉。他没像往常那样找个凳子坐下，而是站在灯影边缘，背脊微微佝偻着，仿佛白日里那场风暴的重量还压在他肩上。昏黄的光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还有眼底那一片浓重的青黑。

“哥……”亦落起身，想给他倒水。

青山却摆摆手，目光落在妹妹沉静的脸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想了一宿……你说得对。”

亦落指尖微微一颤，热水险些溢出杯沿。

“这个家，”青山抬起眼，目光里有痛苦沉淀后的清明，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不能散。可也不能……被无底洞一样的索求拖垮。手心手背都是肉，亲戚是情分，可咱们自己的一日三餐、将来的光景，更是根本。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面面俱到，反而谁都落不着好。”

他走到桌边，手按在账本上，那上面有他这些年一笔一笔记下的心血。“哥支持你。立规矩，就从咱们家开始。”他看着亦落，眼神里有歉疚，也有托付，“只是，这事……还得让娘真正明白，还有你嫂子……唉。”

“娘那里，我们一起去说。”亦落将温水递到他手里，声音柔和下来，“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立规矩，不是为了把亲戚都挡在门外，是为了把真正需要帮助、值得帮助的人筛出来，也是为了保住咱家帮人的那份心力。”

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温热的水杯熨帖着他冰凉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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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周氏的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沉闷。老太太眼睛还肿着，显然也没睡好。

青山坐在母亲下首，亦落挨着哥哥。这次，由青山开口。

“娘，昨天的事，让您操心了。”青山声音沉稳了许多，“我和落儿仔细想了想，规矩得立，但不是要咱变成冷血无情的人。”

亦落适时接话，语气比昨日温和，却更恳切：“阿娘，您心善，最看不得人受苦。我们也是。可您想，若是不分青红皂白，谁来求都帮，咱家这点底子能撑多久？

帮到最后，咱家也垮了，那些真正指着咱们救急的至亲，到时又去找谁？咱这不是帮人，是害人，也害己。”

周氏捻着佛珠，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叹气。

青山往前倾了倾身：“娘，我向您保证，真有那火烧眉毛、过不去的急难，比如重病、天灾，咱知道了，绝不会袖手旁观。

该帮的钱，我私下里，以我个人的名义，酌情送去。但这只能是极少数，而且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家‘好说话’。明面上，对所有的银钱请托，咱都得按规矩来，守住‘救急不救穷、需立字据’的底线。

这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是为了保护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亲人，不让别人攀比、说闲话。”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娘，这个家，您是主心骨。您得帮儿子，把这家业、这门户，立稳了。

儿子不想等到哪天，因为烂好人，弄得家里揭不开锅，或者因为胡乱安排人，惹出大祸，让您晚年还要跟着担惊受怕。”

周氏听着儿子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看看儿子坚定的神色，又看看女儿清亮澄澈的眼睛，终于，那颗在人情世故中浸泡得有些软弱的心，被儿女共同的担当焐热了些，也坚硬了些。

她抹了抹泪，重重地、几乎是哽咽着点了点头：“好……好……你们长大了，想得周全。娘……娘听你们的。只要咱们自家人一条心，外头……就按规矩办吧。”

说服了母亲，最艰难的一关，还在后面。

青山独自去了他和柳氏的屋子。门关了很久。

亦落和周氏在正堂等着，只能隐约听到里面时而拔高、时而压抑的声响，像闷雷滚过云层。

周氏坐立不安，亦落则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神色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一丝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青山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柳氏没有跟出来。

青山走到母亲和妹妹面前，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说好了。往后，亲戚间银钱人事，按咱们议定的章程办。慧娘她……一时还想不通，但家里的大事，得按规矩来。”

他没有说柳氏是如何哭闹、如何埋怨，也没有说他究竟用了怎样的话语，最终让妻子在愤懑中选择了（至少表面上的）沉默与接受。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句“咱们的小家才是根本”，必然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一句。

当丈夫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不容动摇的坚决时，任何妻子都需要重新掂量。

家庭权力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无声却深刻的偏移。

当晚，全家再次坐在一起（柳氏称病未出，但房门未锁）。气氛依旧有些凝滞，却不再是昨日那般剑拔弩张的碎裂感，而是一种沉重的、磨合中的平静。

青山作为一家之主，最终定下调子：

对外，温和而坚定。不透露家底细况，不承诺具体帮助。

任何银钱请求，原则上婉拒。若遇实在无法推脱、疑似真“急”的，可提出以极低利息、立下正式字据的方式，借出小部分“测试性借款”。此举重在辨明真伪急难，也让对方知晓钱非白得。

绝不安排亲属进入铺子或田产管理等核心事务。

周氏默默点头。亦落静静听着，知道这并非完美方案，但已是这个家庭在当前认知和情感羁绊下，能迈出的最理性的一步。

它标志着一个“老好人”家庭，开始尝试披上原则的铠甲，学习怎样界定亲情的边界。

夜色更深，统一战线的建立艰难而痛苦，但终究，最初的基石，已然在泪水中、争执后，悄然奠定。

这个家，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蜕变。而亦落知道，真正的考验，将在第一个亲戚按照新规上门时，才真正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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