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洞察人心
堂屋里,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拿袖子揩眼睛。
亦落站在屏风后头,没急着出去。她看见那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闷又哑:
“大姐,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拴住那孩子烧了三天,镇上郎中说不中用了,得去府城。我那头牲口刚卖,可还差着二两……”
周氏已红了眼圈,连声叫人上茶。
亦落跨过门槛。
那一瞬间,那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泪糊了满脸,嘴角却有一丝没来得及收住的松弛,像戏子刚唱完一场悲戏,下了台还来不及卸妆,就急着去数赏钱。
她垂下眼,在母亲身边坐下。
“……表舅。”她轻轻唤了一声。
汉子应得殷勤,身子往前探,两手搓着膝盖,一副坐立难安的焦苦相。
亦落没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把那层声泪俱下的皮掀开,去看底下涌动的潮水——
焦虑是有的,但不是儿子病重那种把人往死里逼的焦虑。是另一种,像赶集日快收摊了,看中一样东西,怕被人抢先买走。
还有侥幸。像偷藏了一颗糖,窃喜无人发现。
还有……还有一点什么,太淡了,几乎辨不真切。像隔夜的灯油,将尽未尽,勉强燃着一点光。
那大约是真心的惭愧。
可惜太少。
亦落垂着眼帘,把手收进袖子里,轻轻碰了碰身旁哥哥的手背。
青山侧过脸。她没看他,只将指尖在他袖口搭了一搭。
这是他们兄妹的暗号。
他收回正要往外掏银子的手,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叶:“表舅远道而来,先歇一歇。拴住的事,容我想想门路。”
那汉子的泪顿时收了大半。
青山没看他的脸,只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隔日下午,青山遣去的人回来了。
“拴住那孩子在村口追鸡撵狗呢,”跑腿的小厮灌了半壶茶,“他家新买了头骡子,脊背上的毛还没掉光,村里人都说花了一两八钱。”
青山没言语,只点了点头。
晚间歇息时,他把这话原样说给周氏听。
周氏正卸簪子,手顿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你说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爹当年借钱,也是这么说的。老娘病了,急等钱抓药。后来呢,那钱拿去赌了。我娘气得半年下不来床。”
她没再说下去。窗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亦落坐在灯下纳鞋底,针脚密密匝匝。
“落落,”周氏忽然唤她,“你怎么瞧出来的?”
亦落停针,想了想。
“他没害怕。”
周氏没听懂。
亦落把针尖在发间篦了篦,那一点银光从鬓边滑过,像她眼里掠过的什么。
“儿子要死了,当爹的应该害怕。他不怕,他只是急。”
害怕是没有退路。急是赶时间。
害怕会让人发抖、语无伦次、连茶盏都端不稳。而那位表舅,哭完还能记得把茶碗放回托盘正中,杯柄朝外。
周氏怔怔地看了她半晌。
“……你像你外祖母。”
亦落没接话。她低头继续纳鞋底,麻线穿过厚布,发出轻微的“嗤”声。
第二日,表舅再来时,面色已大不同。
青山只说家下也紧,爱莫能助。表舅讪讪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推说家里还有事,起身告辞。
走到门槛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惭愧了。侥幸也没了。只剩一点讪讪的、被人看穿的羞恼,和——他自己大约都没觉察的——如释重负。
不必演了。
亦落站在廊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照壁后头。
周氏倚着门框,长长吁出一口气。
“要不是落落心细……”她没说下去,只把女儿的手攥进掌心。
亦落任她握着。母亲的手比她的暖,掌心有一点薄汗,是后怕。
“娘,”她轻声说,“这没什么。”
她是真的觉得没什么。不过是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母亲不这样想。母亲看她的眼神,从怜惜里渐渐长出一种别的东西——像看一棵从前只以为会开花、后来发现也能结果的树。
那不是依赖,是倚靠。
夜里,青山来她屋里送账本。
亦落管着家中出纳已有两年,每一笔人情往来都经她的手。她把表舅的名字从“急难亲友”那页裁下来,另纸记了一笔,压在底下。
“不登借据了?”青山问。
“不登。”她翻过一页,“以后也不会来了。”
青山看着那页空白的纸,上头只写了日期和一行小字:“丁酉三月,周氏表弟李某来谒,辞去。”
没有“借”,没有“赠”,没有“拒”。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记录。
像她这个人。
“落落,”他忽然问,“你累不累?”
亦落执笔的手顿了顿。
窗外起了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在窗纸上缓缓流转。她没有回答,只把笔搁回架上。
“哥,”她说,“我不怕累。”
她怕的是看不清。
幸而,她看得清。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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