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泡书屋 > 灵犀之脉寒门灵瞳 > 第139章甄别

第139章甄别


亦落在堂屋里见到那位远房婶婶时,对方正低着头,双手攥着蓝布棉袄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这是隔了两三层的亲,平日里并不常走动。腊月里登门,空着手,连一包糖都没敢拎——亦落斟茶时瞥见她的鞋,沾着泥,像是从乡下急匆匆赶来的。

“落儿……”婶婶开口,声音发紧,又咽回去,改口称了周氏,“周娘子,我这是没脸来的。”

周氏坐在上首,并不催促。亦落立在侧边,见那妇人两鬓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太阳穴上,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我家那口子,”婶婶喉头滚动,“大夫说是痨症,要用人参养荣丸吊着。一剂药就是二两银子。”

她说到此处,忽然站起来,膝头一软,竟是直直跪了下去。

周氏忙起身去扶,亦落眼疾手快托住对方肘弯。触手是粗布衣裳,薄薄一层棉絮,肘部已磨得发亮。

“婶婶这是做什么。”周氏声音不高,却稳。

“我不是来借的,”妇人摇头,眼眶红透却始终没落泪。

“我是实在没法子,想着府上见得多、识得广,兴许知道哪里的药铺便宜些……”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或是能赊一剂两剂,我开春给人浆洗衣裳,定还上。”

亦落垂着眼,却觉那妇人周身气息沉甸甸压下来,像阴雨天浸透水的棉被,不喧哗,却实实在在冷到了骨子里。

她是真走投无路了。

周氏与亦落对了个眼神,又看向坐在西侧一直没吭声的青山。青山搁下茶盏,微微颔首。

“婶婶稍坐。”周氏起身往里去了。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靛蓝布包袱,另有一封银馃子,用红纸裹着,约莫二十两。

妇人一见,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涨红,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我是来问药铺,不是来……”

“婶婶听我说。”周氏按住她的手,语气平和,“银子您拿着,给叔公抓药要紧。这不是借,是帮衬。咱们同宗同族,遇了难处伸把手,应当的。”

顿了顿,又道:“包袱里是两盒参茸养荣丸,同仁堂的,比外头药铺实惠些,先吃着。”

妇人怔怔看着那红纸包,嘴唇翕动,半晌只挤出一句:“我……我立个字据……”

“不必。”周氏轻轻摇头,“您只管回去照看叔公,旁的不用挂心。”

妇人没再说谢。她站起身,深深屈膝,低着头接过了包袱。

亦落看见她的手,皴裂、红肿,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泥。那双手捧着红纸包,像捧着一盏灯。

送走客人,亦落回头收拾茶盏,茶凉了,一口没动。

---

隔了三日,又有人来。

这一回来的是白氏族中一个堂房侄子,论辈分该叫亦落一声“婶”。

进门便笑呵呵,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往桌上一撂,话也撂得响亮:

“青山叔,我那个老宅子漏雨,想翻翻瓦,手头紧着点儿,看您这边能不能周转周转?”

青山请他坐下,亦落照例上茶。

这堂侄二郎腿一翘,鞋尖点着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他打量堂屋陈设,目光从博古架滑到多宝阁,又落到亦落腕上一支素银簪子上,笑嘻嘻道:“姑姑这簪子样式素净,倒是雅致。”

亦落不接话,只垂眸添茶。

她感觉得到。这人周身气息轻飘飘的,像春天河面上的浮沫,阳光一照亮闪闪,底下却没有几两水。

他说“修房”,指尖却干干净净,指甲修得齐整,连条倒刺都没有。真翻过瓦的人,指甲缝哪能这么白净?

青山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吹了吹浮叶。

“修房是正事,”他开口,“要多少?”

堂侄眼睛一亮:“不多不多,三十两就够……”

“只是不巧,”青山把茶盏搁下,“前几日刚进了批南货,款项还没回笼,账上活钱紧。要不你且等两个月?”

堂侄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那、那等两个月也成……”

“两个月后是腊月,”青山语气平和,“瓦工怕是不好请。来年开春再说罢。”

堂侄讪讪坐了片刻,点心也没拎走,寻个由头告辞了。

亦落把那两包点心放进他告辞时忘带的空篮子里,交给门房。点心倒是好点心,裹着油纸,封签还没拆。

只是那股轻浮气,隔着纸都透出来。

---

又过半月,那位婶婶托人带了口信来——叔公的病情稳住了,药还吃着,已能下地走几步。

带话的是邻村一位老姑太太,须眉皆白,拄着拐杖站在白家垂花门前,不肯进来,只叫亦落到门边。

“你婶婶托我跟你说,”老姑太太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她说,她这辈子记得白家的情。”

亦落垂首道:“不过是本分。”

老姑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浑浊却透亮。

“是这个理,”老人点点头,“本分。可这年头,守着本分的人不多了。”

她拄着拐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似是自言自语:

“你们家那位堂叔,前些日子四处借银子,说要做大生意,人前人后风光得很。如今呢?人影都不见。”

亦落没有接话。老人也不指望她接,慢慢走远了。

几日后,族中几位长辈娘子来白家串门,周氏陪着说话,亦落在旁侍茶。

不知谁起的头,说起那位得了帮衬的婶婶,又说起那日被婉拒的堂侄。

“白家做事有尺寸。”一位本家伯母搁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帮该帮的人,不帮不该帮的人。都是亲戚,心里明镜似的。”

另一位接道:“从前还道落儿年轻,是个孩子面皮软,怕她抹不开。如今看,是个有主意的。”

亦落垂眸添茶,不作声。

窗棂外头,日影西斜,廊下铜铃偶尔被风拨动,一声,两声,不紧不慢。

她想起那日婶婶红着眼眶说“不是来借的”,又想起堂侄翘着脚打量她腕上素银簪子。

两幅画面叠在一处,中间隔着二十两银馃子,两盒同仁堂的药,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款项未回笼”。

青山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低声道:“想什么?”

亦落回过神,把茶壶放回托盘里。

“在想,”她顿了顿,“原则二字,原不是用来挡人的。”

青山没接话,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窗外铜铃又响了一声。

亦落忽然觉得,这世上许多事,其实并不难辨。难的是辨清了之后,不躲,不闪,不敷衍,也不勉强。

该帮的人,伸手。

不该帮的人,收回手。

如此而已。


  (https://www.mpshu.com/mp/81034/49963659.html)


1秒记住冒泡书屋:www.mp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p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