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午后的阳光带着咸腥的河风，货栈里木箱堆积如山。青山站在账房门口，望着不远处忙碌的搬运工，深吸了一口气。

嫂子柳氏的娘家催了三次了。自打上个月青山接手码头货栈的生意，内兄一家就坐不住了，话里话外都是“自家人该帮衬”、“给个体面位置”。

“哥，你当真要答应？”亦落从账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凉茶。

青山接过一杯，摇头苦笑：“你嫂子这几日没少念叨，昨夜又哭了一场，说她在娘家难做人。”

亦落年轻，却比同龄人沉稳。她抿了口茶，眼睛望向码头上挥汗如雨的工人：

“既然如此，咱们就按昨儿说的办。但要做得漂亮些，既不让嫂子太难堪，也不让咱们为难。”

青山点头，心里却明白，这场戏不好唱。

---

傍晚时分，柳氏娘家的人到了。内兄柳富贵才四十出头，一身绸缎长衫，手里还握着个鼻烟壶，与码头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妻子王氏，一脸精明相。

“妹夫！”柳富贵大踏步走来，拍拍青山的肩，“这货栈打理得不错啊！往后咱们一家人，定能把这生意做得更红火！”

青山微笑让座：“内兄请坐。亦落，上茶。”

亦落端茶进来时，明显感到嫂子柳氏紧绷的神情。柳氏站在兄嫂身后，手指绞着帕子，眼神躲闪。

寒暄过后，柳富贵清了清嗓子：“妹夫，咱们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嫂子也跟你提过，我在老家那小铺面实在没什么出息。

如今你这里缺人手，我过来帮衬，你看安排个什么位置合适？”

王氏连忙接话：“富贵干过账房，也管过货，当个掌柜是绰绰有余的！”

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码头工人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青山放下茶杯，缓缓道：“内兄能来帮忙，自然欢迎。只是这货栈有货栈的规矩。”

柳富贵连连点头：“规矩我懂！一定守！”

“那好。”青山直视他，“码头货栈从不论亲疏，只论本事。

内兄若真有心，就从学徒工做起，在码头搬运、理货，工钱与其他工人同工同酬。

三个月后，做得好，再看有无其他机会。”

“什么？”柳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氏“腾”地站起来：“学徒工？搬运？妹夫，这…这怕是有些不妥吧？福贵好歹是你内兄…”

柳氏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打圆场：“哥，嫂子，青山的意思是先熟悉熟悉业务。码头生意复杂，从基础做起才能服众…”

“从基础做起也不能当苦力啊！”王氏尖声道，“街坊邻居知道了，我们柳家的脸往哪儿搁？”

青山不急不缓：“码头上的工人靠力气吃饭，不丢人。若内兄觉得搬运太低微，我这还有别的建议。”

柳富贵面色稍缓：“什么建议？”

“城南李掌柜的绸缎庄正缺个二掌柜，我与他有几分交情，可以推荐内兄过去。工钱或许不如我这里，但体面。”

柳富贵和王氏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他们早就打听过，李掌柜的铺子生意清淡，工钱微薄，不过是空有个名头。

账房里静得可怕。柳氏紧张地看着兄长，又看看丈夫，额上渗出细汗。

半晌，柳富贵干笑两声：“既然妹夫这里缺人，我自然该来帮衬。搬运…搬运也没什么，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丈夫一个眼神止住了。

青山点头：“那好。明日卯时上工，与其他工人一样。准时、勤快、守规矩，若是迟到、偷懒、损坏货物，与其他工人一样处罚，内兄可有异议？”

“…没有。”柳富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就这么说定了。”青山起身，“今日天色不早，内兄嫂早些回去准备。亦落，送客。”

---

送走兄嫂后，柳氏站在账房门口，欲言又止。

青山叹了口气，走到妻子身边：“委屈你了。”

柳氏摇摇头，眼里有泪光：“不，是委屈你了。我兄嫂那心思…我何尝不知。你肯给他机会，已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明白就好。”青山轻拍她的手，“若是内兄真能吃苦耐劳，三个月后，我自会安排。”

柳氏点头，犹豫片刻：“只是…我兄嫂那边，我得去说说，不然他们心里不痛快。”

“去吧。但有一句你替我带到：码头不比别处，规矩立了就要守。若是内兄做不到，趁早另谋高就。”

柳氏匆匆离去后，亦落从账房角落走出：“哥，你真要让内兄从搬运做起？”

青山苦笑：“不然呢？直接让他当掌柜，其他工人怎么想？货栈的规矩还要不要？”

亦落点头：“我明白。所以刚才我已悄悄跟陈工头说了，让他多留意内兄的表现。陈工头老实可靠，不会因他是你内兄就徇私。”

“你想得周到。”青山欣慰地看着妹妹，“这道门槛，是试金石。若内兄真有诚意，自会踏实做事。若是只想捞好处…”

他没说下去，但亦落懂了。

窗外，夕阳西下，码头的灯火次第亮起。工人们陆续下工，三三两两说笑着离开。

“哥，你觉得内兄明天会来吗？”亦落轻声问。

青山望着渐渐暗下的天色：“来与不来，明日便知。”

---

次日卯时，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

青山站在货栈二楼的窗前，看着工人陆续到岗。陈工头点完名，朝他微微摇头。

柳富贵没有来。

亦落走到哥哥身边，递过热茶：“嫂子一早就回娘家去了。”

“猜到了。”青山抿了口茶，“这道门槛，果然试出了真金。”

“若是内兄下午来了呢？”

“那便按规矩，扣半天工钱，警告一次。”青山放下茶杯，“码头有码头的规矩，亲情归亲情，生意归生意。”

晨光中，搬运工人们已开始忙碌，号子声在河面上回荡。那些坚实的臂膀，黝黑的面庞，比任何绸缎长衫都更让青山觉得踏实。

亦落轻声说：“哥，你做得对。”

青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些靠双手吃饭的工人，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青山，守住码头，就是守住了咱们家的根。根要扎得深，就不能只种娇贵的花。”

今天的码头，依旧忙碌如常。而那道名为“试金石”的门槛，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真正愿意跨过它的人。


　　(https://www.mpshu.com/mp/81034/49965717.html)


1秒记住冒泡书屋：www.mp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p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