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9章第一场雪
立冬后的第七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阿黄是被冻醒的。它从窝里爬起来,抖了抖毛,发现屋里比往常冷了许多。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看不见外面。它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老李还在床上睡着。阿黄走过去,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看见老李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呼哧呼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阿黄轻轻叫了一声。
老李没有动。
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动。
阿黄急了,用爪子扒拉床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李终于动了动,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阿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怎么了?”
阿黄跳下床,跑到门口,又跑回来,再跑到门口。
老李明白了。他慢慢坐起来,披上棉袄,下床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阿黄冲出去,然后愣住了。
院子里全是白的。
地是白的,墙是白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也落满了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色的花。天空还在飘着细细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阿黄的背上,凉丝丝的。
阿黄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它好奇地伸出爪子,碰了碰地上的雪。凉的。它缩回爪子,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什么味道也没有,就是凉。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它那副好奇的样子,笑了。
“没见过雪吧?”他说,“这是雪。冬天才有的。”
阿黄听不懂,但它看见老李笑了,就高兴起来。它在雪地里跑来跑去,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梅花一样的脚印。跑着跑着,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老李。
老李还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旧棉袄,看着它。
“去玩吧。”他说,“我看看就行。”
阿黄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过来。它跑回去,用脑袋蹭他的腿,想把他拉进雪地里。但老李只是拍拍它的头,说:“老骨头了,冻不起。”
阿黄不懂什么叫“冻不起”。它只知道老李不陪它玩,它就不想玩了。它蹲在他脚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院子。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老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周姨在的时候,最喜欢下雪天。她说下雪的时候,世界特别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的眼睛里又有了那种雾蒙蒙的光。他看着那片雪,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那年下大雪,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他说,“她非要堆一个大的,我说没那么多雪,她就骂我懒。后来我们堆了一个,不大,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还在雪人头上扣了个破草帽。”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雪光里显得特别轻,特别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第二天雪就化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你看,雪人也没了。我说,明年再堆呗。她说,明年谁知道还在不在。”
他停了一下,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抖了抖。
“结果第二年,她真的不在了。”
雪还在下,落在老李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阿黄的背上。他们就这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两座雕像。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动了。他转身回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扫帚。
“来,阿黄,咱们扫条路出来。”
他用扫帚把从门口到院门的雪扫开,扫出一条窄窄的小路。阿黄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些雪被扫到两边,堆成两条白色的堤坝。
扫完路,老李又从屋里搬出那把藤椅,放在门口,然后坐下来,点上一根烟。
烟雾在雪里飘散,很快就看不见了。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藤椅的扶手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老李的手指划掉。
“这雪,怕是停不了了。”老李说。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停不了。它只知道老李没回屋,它就不回屋。它就趴在这里,陪着他,看雪。
雪真的没停。
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雪已经有半尺厚了。阿黄跑出去,整个身子都快陷进雪里。它挣扎着往前跑,雪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沟。
老李站在门口看它,笑得咳嗽起来。
“行了行了,”他咳着说,“别跑了,回来吧,给你煮红薯吃。”
阿黄听见“红薯”两个字,立刻颠颠地跑回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甩了老李一身的白。
老李也不恼,拍拍身上的雪,转身进屋。
灶台的火生起来,屋里渐渐暖和了。阿黄趴在灶台边上,看着老李把红薯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阿黄,”他忽然说,“你说,我要是哪天走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也看着它,眼睛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
“你啊,”他伸手摸摸它的头,“太傻。就知道对我好。也不知道给自己留点吃的,留点喝的。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声音里那种让它心里发紧的东西。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老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反正我也舍不得走。走了,谁给你煮红薯?”
红薯煮好了。老李捞出来两个,晾了晾,放在阿黄的碗里。阿黄低头吃起来,热乎乎的红薯下肚,整个身子都暖了。
老李坐在藤椅上,慢慢吃着自己那份,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像永远也停不下来似的。
吃了红薯,老李又开始咳嗽。
这一次比之前都厉害。他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胸口,脸憋得通红。阿黄急得团团转,用脑袋蹭他的腿,用舌头舔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停下来。
咳嗽持续了很长时间。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老李已经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他慢慢坐回藤椅上,闭着眼睛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阿黄把前爪搭在他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它。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毛病了。”
阿黄不信。它闻见他呼吸里的味道,比之前更重了。那种味道让它害怕,让它想把他藏起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它不知道该怎么做。
老李拍拍它的头。
“去,把药拿来。”
阿黄听懂了这个。它跑到柜子边上,用爪子扒拉开柜门,把里面的药盒叼出来,送到老李手上。
老李从药盒里拿出几颗药,就着水咽下去。然后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慢慢喘气。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一动不动地守着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做饭。他只是热了点中午剩下的红薯,自己和阿黄分着吃了。吃完饭,他又坐到藤椅上,点上一根烟,看着窗外的雪。
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看着窗外的雪。
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光,像是把月光吞进了自己肚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掉下来,噗的一声,砸在地上。
“阿黄。”老李忽然说。
阿黄抬起头。
“我跟你说个事。”
阿黄看着他,耳朵竖起来。
老李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飘散,像一个个小小的鬼魂。
“我要是哪天走了,”他说,“你别等我。该吃吃,该喝喝,该找别的伴就找别的伴。别傻等着。”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见了“等我”两个字。它知道“等”是什么意思。等,就是趴在门口,等老李回来。等,就是竖起耳朵,听熟悉的脚步声。等,就是看见别人推门,然后发现不是老李。
它每天都在等。等老李从屋里出来,等老李带它出门,等老李给它煮红薯。
但老李说的“等我”,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的走,是去很远的地方。”老李说,“去了就不回来的那种。”
阿黄听不懂什么叫“去了就不回来”。它只知道老李每天都会回来。不管出去多久,不管天多黑,他都会回来。然后它会扑上去,蹭他的腿,他会摸摸它的头,说“阿黄乖”。
这就是它的世界。老李出去,老李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你不明白。”老李看着它,眼睛里那种雾蒙蒙的光又出现了,“也好。不明白也好。明白了,就该难过了。”
他把烟掐灭,弯下腰,把阿黄的脑袋抱在怀里。
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它也感觉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掉在自己背上。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那种时候,它应该一动不动,就这么让他抱着。
很久很久。
雪停了。
第二天早上,阿黄推开门,发现世界变了样。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它眼睛疼。院子里的雪反射着金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阿黄跑出去,在雪地里打滚,把那些金色的雪搅得一团糟。它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门口。
老李站在那里,披着棉袄,眯着眼睛看它。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在发光,亮晶晶的,像是把阳光装进了眼睛里。
“跑吧,”他说,“多跑跑。以后老了,跑不动了,就没得跑了。”
阿黄不明白什么叫“老了”。它只知道老李在看它,它就要跑给他看。它跑得更欢了,在雪地里绕圈,留下一个又一个圆圈。
老李看着它,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那天下午,老李带阿黄去了河边。
护城河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白茫茫一片,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河边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枯草里跳来跳去,刨开雪找吃的。
老李找了块石头坐下,点上一根烟。
阿黄在河边跑来跑去,这里闻闻,那里嗅嗅。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有的深,有的浅。
跑着跑着,它忽然停下来。
河边的枯草丛里,有一个东西在动。
阿黄竖起耳朵,慢慢走过去。草丛里,一只灰色的野兔正蜷缩着,浑身发抖。它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看着阿黄,一动不动。
阿黄没有动。它就那么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
兔子也看着它。
老李走过来,看见了那只兔子。
“吓着了。”他说,“这么大的雪,找不到吃的,饿坏了。”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放在地上。
兔子没有动。它盯着那块红薯干,又看看老李,眼睛里满是警惕。
“吃吧。”老李说,“不吃就饿死了。”
它犹豫了很久。最后,它慢慢探出头,飞快地叼起一块红薯干,缩回草丛里。
老李笑了。
“这就对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活着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转身往回走,阿黄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阿黄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兔子已经出来了,正低着头,吃那半块红薯干。
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毛染成金色。
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雪滑,是因为他喘得厉害。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大口喘气。阿黄就站在他旁边,用身子顶着他的腿,让他能靠着自己。
“老了,”老李说,“真老了。走这点路都喘。”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喘得很难受,它要挨着他,让他知道它在这儿。
走走停停,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到家。
老李一进门就坐到藤椅上,闭着眼睛喘气。阿黄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过了很久,老李才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它。
“阿黄。”
阿黄抬起头。
老李伸手摸摸它的头,粗糙的手掌在它脑袋上慢慢摩挲。
“我要是走了,”他说,“你就跟那只兔子似的,得自己找吃的了。别傻等着,知道吗?”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他的手很暖,它不想让他把手拿开。
老李看着它,眼睛里那种雾蒙蒙的光,又浓了一些。
“傻狗。”他说。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吃晚饭。他只是喝了点热水,吃了药,就躺下了。
阿黄没有回自己的窝。它趴在老李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白天更白,皱纹更深,呼吸也比白天更重。
阿黄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半夜里,老李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阿黄急得站起来,用爪子扒拉床边,呜呜地叫着。
咳嗽持续了很久。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老李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月光照在他脸上,阿黄看见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自己。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别怕。”
阿黄不懂什么叫“怕”。它只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它要听着。
老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孩子。”他说。
然后他的手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
阿黄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它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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