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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8章霜降,老李早起


霜降那天,老李起得比往常都早。

阿黄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它从窝里爬起来,抖了抖毛,慢吞吞地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老李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是红薯。

“醒了?”老李头也没回,但阿黄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它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在他脚边趴下来。

窗外还黑着。厨房的灯照出一小片光亮,老李的身影在光里晃来晃去,阿黄就趴在他影子的边缘,看着那双旧布鞋在灶台和水池之间来回走动。

锅里的红薯煮好了。老李捞出来两个,放在碗里晾着,然后端着碗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冷气一下子钻进来,阿黄打了个喷嚏。

“别出来。”老李侧身挡着它,把碗往外伸了伸。

阿黄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它竖起耳朵,从老李腿边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一只野猫正蹲在墙根下,警惕地看着这边。

老李把红薯倒在墙根的地上,又往里加了点热水,然后用勺子搅了搅。

“天冷了,吃点热乎的。”他冲着那只野猫说,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野猫没有动。它盯着老李看了很久,直到老李转身进屋,关上门,它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头吃那些红薯。

阿黄趴在门口,隔着门板听见外面细微的咀嚼声。

“那只猫,去年冬天来过。”老李坐回灶台前,给自己盛了一碗红薯,又往阿黄的碗里倒了半碗,“那时候它怀着崽子,瘦得皮包骨头。我以为它熬不过那个冬天,结果它熬过来了。”

阿黄低头吃自己碗里的红薯,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李也不说话了。他端着碗,慢慢吃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那么看着,好像能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阿黄吃完红薯,又趴回老李脚边。它感觉到老李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生病的那种不一样,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能感觉到。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开口:

“今天是你周姨的生日。”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没有看它。他还看着窗外,但眼睛里的光,和阿黄平时看见的不一样。那光像是被什么糊住了,雾蒙蒙的。

“她要是活着,今年该六十八了。”他说,“六十八,还年轻着呢。她走那年才五十三,头发还没全白,脸上也没多少皱纹。我老说她,你看你,比我还小两岁,怎么看着比我还老。她就打我,说我是胡扯。”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阿黄站起来,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粗糙的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见过她。”他说,“那张照片,你看见过的。扎麻花辫的那个,就是她。”

阿黄当然记得那张照片。老李床头柜上摆着的那个旧相框,里面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站在一片麦田里,笑得很好看。老李有时候会对着那张照片发呆,一发呆就是半天。

“她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老李说,“霜降。早上起来,院子里一层白霜。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今年冬天肯定冷。我说,冷就冷呗,多穿点。她就笑,说你这人,一辈子没心没肺。”

他停了一下,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结果那天晚上,她就不行了。太快了,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救护车来了,医生来了,然后他们跟我说,人没了。”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它的心也跟着揪起来。它把脑袋往他腿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老李低头看着它,又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他说,“都过去十五年了。早该习惯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外面已经亮了。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黄的,被霜一打,像镀了一层银边。

野猫已经不在了。墙根下只留下一个空碗,碗里的红薯被吃得干干净净。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霜,看了很久。

阿黄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片白霜。它不知道那些白的东西是什么,但它能感觉到,今天的院子,和昨天不一样了。

“走。”老李忽然说,“带你去看个地方。”

他回屋拿了件厚外套,又拿了一个小布包,然后把阿黄的绳子找出来,拴在它脖子上。

阿黄不太喜欢这根绳子,但它知道,拴上绳子就意味着要出门了。它兴奋地摇着尾巴,跟着老李走出院子。

穿过巷子,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然后拐进一条阿黄没走过的小路。路两边是一排排的老房子,灰墙黑瓦,有的墙上还爬着枯藤。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老李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小山坡,坡上长满了杂草,草上也铺着一层白霜。坡顶有一棵大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老李没有往坡上走。他沿着坡底的小路绕过去,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几块石头。

阿黄不认识那些石头,但它能闻到,石头下面埋着什么东西。很旧的东西,很多年的东西。

老李在最大的一块石头前蹲下来。

那块石头很平整,上面刻着字。阿黄不认识字,但它知道,老李每次看这些字的时候,都会变得很奇怪——眼睛里的雾会更浓,手会微微发抖,半天都不说话。

今天也是一样。

老李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霜的寒气。阿黄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动。它就站在老李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开口:

“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今年又带了阿黄来。你不认识它,它是我后来养的。一条土狗,挺傻的,但很乖。你肯定会喜欢它。”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起来。

“它对我很好。”老李继续说,“天天陪着我,我咳嗽的时候它就蹭我,我难过的时候它就趴在我脚边。比人还懂事。”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头。

“你要是还在,肯定也会喜欢它。你那么喜欢小动物,当年院子里那些流浪猫,都是你喂的。我那时候还说,你喂它们干嘛,浪费粮食。你就骂我没良心。”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一样,很短,一闪就没了。

“现在我也开始喂了。”他说,“院子里那只野猫,去年冬天来的,瘦得皮包骨头。我学着你的样子,每天给它留点吃的。它现在认识我了,看见我不跑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

“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阿黄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背上。它回头,看见一片枯黄的叶子正从树上飘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它背上。

老李也看见了。他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在那块石头前面。

“你看,阿黄给你带礼物了。”

阿黄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它看见他把叶子放在那里,就记住了。它以后每次来,都要带一片叶子。就像他说的,带礼物。

老李又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阿黄赶紧用身体顶住他,让他扶着它的背站稳。

“没事。”老李拍拍它的头,“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把那个小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红薯。煮好的,还温着。

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石头前面,一半自己拿着,咬了一口。

“你尝尝,我煮的,火候刚好。”他对着石头说,“阿黄也爱吃,早上吃了半碗。”

阿黄看着那块放在石头前面的红薯,又看看老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在那里。但它没有动。它知道那是给谁的。是给那个照片里的人。

老李吃完那块红薯,把皮收进布包里,然后把石头前面的那块也收起来,换了一个位置放好。

“走吧。”他说,“天冷,别冻着。”

他牵着阿黄,慢慢往回走。

走到坡顶的时候,阿黄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大树还站在那儿,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石头还在那儿,静静地立着。风吹过来,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沙沙地响。

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它记住了。

以后每次路过这里,它都要来看看。

就像老李一样。

回到家,老李的咳嗽又开始了。

不是那种偶尔的咳,是连着的一串,咳得他弯下腰,扶着桌子,半天直不起来。阿黄急得团团转,用脑袋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慢慢止住。老李直起腰,脸憋得通红,喘着粗气。

“没事。”他拍拍阿黄的头,“就是气管不好,老毛病了。”

阿黄不相信。它闻见他呼吸里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那种味道让它不安,让它想把他挡在家里,不让任何人带走他。

可是它不知道该怎么做。

老李坐到藤椅上,闭上眼睛,慢慢喘着气。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一动不动地守着他。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天快黑了。

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

老李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啊,太傻了。”他说,“就知道对我好。也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他声音里的东西,那种让它心里发紧的东西。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老李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坐在藤椅上,摸着它的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风吹过院子,把几片落叶吹到门口。阿黄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今天在老李带它去的那个地方,他放在石头前面的那片叶子。

它爬起来,走到门口,把其中一片叶子叼起来,回到老李身边,放在他脚边。

老李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愣住了。

“给我的?”

阿黄摇着尾巴,又去叼了一片,放在他脚边。

老李看着那两片叶子,眼眶忽然红了。

他弯下腰,把叶子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阿黄,”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真是……你真是个好孩子。”

阿黄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看见他笑了。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的雾也散了一些,变得亮亮的。

它高兴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那天晚上,老李做了两个菜。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给阿黄的。他把肉多的那部分挑出来,拌在阿黄的饭里,看着它吃完。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瘦。它只知道今天的饭特别香,老李特别高兴,它也就特别高兴。

吃完饭,老李又坐在藤椅上,把阿黄叫过来。

阿黄趴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老李就那样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把银白的光照进屋里。藤椅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阿黄的影子也在旁边,和藤椅的影子挨在一起。

“阿黄。”老李忽然说。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

阿黄不明白他在谢什么。但它听懂了他的声音里的东西——那种让它心里暖暖的东西。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又把脑袋搁回去,闭上眼睛。

月亮越升越高,夜越来越深。

老李还在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阿黄就在那样的抚摸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它和老李一起走在护城河边,柳絮飞得满天都是,落在它们身上,像雪一样。老李走得比现在快,腰板挺得比现在直,脸上的皱纹也比现在少。他回头看着它,笑着说:

“阿黄,走快点。”

它就颠颠地跑过去,跟在他身后,尾巴摇得像风车。

跑着跑着,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柳絮,飘啊飘,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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