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只当是新奇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却鲜少有人知道，说书人讲的卦辞里藏着玄机。

而王贵则是被筛选出来的人。

他本不是常客，只是听着说书人的故事，越听越恍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每次都会来，听完才会走。

说书人猜王贵也是个有梦的人，梦里也有模糊的声响，也有卦象的影子。

这半年，说书人只发展了他一个。

某一日，说书人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起卦的基础法子：“寅时三刻，净手焚香，心无杂念掷钱，问你想知道的事。记住，卦象出来，只可自己悟，不可对旁人说。”

王贵郑重接过，贴身藏了。

从那以后，每月朔望两日的寅时三刻，说书人和王贵便在各自家里，对着同一桩事起卦。

他们的卦，大多不太清晰，直到某一次……

有一个人加入了他们。

他们不知道是谁。

先是梦里的声响飘来四个字：荧惑何在。

醒来后说书人心里咯噔一下。

荧惑守心，他是知道的。

古书上说，这是凶星犯主，主战乱、瘟疫、朝局动荡。

原来……他们要找的是这个。

寅时三刻，说书人和王贵同时掷下铜钱。

说书人得卦：山风蛊，变地泽临。

蛊卦，艮上巽下，艮是山是止，巽是风是入，山风吹穴，是腐败生虫之象，说明灾星已经在暗处滋生。

变爻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是说要从根源上清理祸乱。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是说这事得靠有声望、有身份的人相助。

或者说，祸乱的根源，就在那些有名誉地位的人里头。

变卦临，泽上坤下，泽是水，坤是地，水浸大地，是监察、

说书人手一直抖，整晚没有睡着。

他意识到，灾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象，而是实实在在的人。

而且，不是寻常百姓，是那些养在高门深院里的人。

是贵族子嗣，生来就有身份有地位，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人心，方便兴风作浪。

他心里慌的不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于是他自己起身又卜了一卦。

地雷复，变泽雷随。

复卦，震下坤上，震是雷是动，坤是地是顺，雷在地中，是阳气初生之象。

可变爻在初九和六五，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六五“敦复，无悔”。

看着是吉，可配上变卦随，泽上震下。

泽是水是陷，震是雷是动，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之象。

他卜了很多卦，最后卦象直指靖安伯府。

他恍恍惚惚想起来，靖安伯府是有两个孩子，名声很不好。

说是什么混世魔王……这样的人，成为灾星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说书人觉得他懂了。

难怪……

难怪王贵会加入他们，这一定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是天意要让他们清除这对灾星，让他们匡扶世间的正义！

第二天，他将这种卦象和他的想法暗暗夹进他今天要说的书里。

说书之际，他不经意抬头看向二楼，王贵正与他对视。

他们从对方的眼里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说书人放下了心。

不过，其实他也不担心王贵会不理解。

他们是都得到过高人托梦的，也是在同一时刻一起卜卦，所得的卦象也都是相同的，能理解到的含义都一样。

神秘人又一次托梦了，这次教他们的是一个阵法。

他们开展了默契的配合，说书人在外收集材料，王贵则在靖安伯爵府内布阵。

一切都异常顺利。

二者里应外合，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阵法大成，晦气尽数聚集。

紧接着，靖安伯府就开始了倒霉。

为了加快动作，王贵甚至决定亲自出手除掉孟归瑾。

只不过孟归瑾还是命硬了些，居然没死成。

好在，事情始终都按照着他们想要的方向发展。

靖安伯府双子一个昏迷一个残疾，靖安伯更是卷入了谋杀皇子的案子。

眼看着靖安伯府就要被满门抄斩，王贵都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但小满盈来了。

一切都变了。

自从她来了之后，靖安伯府居然在莫名的好转，他们的计划似乎有了要落空的趋势。

更重要的是，王贵居然死了。

说书人开始慌了。

他开始怀疑那个小满盈才是真正的灾星，孟归瑾和孟觅琅不过是她手底下的小将。

可是他身在靖安伯府外，又无权无势，他根本没有办法去杀掉小满盈。

为了避免露馅，他只好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但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而这种不安很快就应验了——

伍静华和小满盈前后脚找到了他，他被抓了。

-

供词到此为止，元不散抬头看向皇帝，蹙眉道：“父皇，没有其他证据了吗？”

单论这个要想定罪的话……

当然可以定罪。

毕竟眼前的人可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想谁死就让谁死，管他有没有证据。

但是元不散有些遗憾，仅仅是这样，王贵已死，只剩下一个说书人，哪怕杀了他也没有什么用。

他们还没有揪出那个神秘人，那个在暗地里操控一切的神秘人，甚至连他的一丝线索都没有找到。

唯一要说的上是线索的，那恐怕就是他是个玄学中人。

“证据不证据的，这不重要，刑部自会继续审问，”皇帝手指敲敲桌板，目光深沉地望向他，“我倒是有一件事情很好奇，那王贵与这说书人都口口声声说靖安伯夫人抱回来的那个小女孩是个灾星，你怎么看？”

元不散闻言立刻起身：“父皇，这绝不可能！这必是污蔑。”

“是吗？”皇帝不置可否，但很显然他已经在怀疑了。

皇帝现在想想，只觉得这一切都实在是过于巧合。

怎么好好的，皇都郊外的大雪天里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没有来路，也没有家人。

就这么正巧被匆匆回皇都的伍静华捡到。

正巧，她一进宫就救活了五皇子。

正巧，她要回的靖安伯府情况又如此诡异。

怎么看都像是灾星的标配啊……

皇帝现在甚至隐隐庆幸还好他当初多疑，留了个心眼，没有强行把小满盈留在宫里。

要不然，还不知道会被她霍霍成怎么样呢。

元不散当然是不相信小满盈会是什么灾星。

虽然小满盈需要被迫藏拙，以免被人觊觎。

但是也不能被人直接污蔑成灾星！

元不散道：“父皇，此人的供词已经十足可笑，您要是再相信了这些供词，去怀疑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这是否有些过于荒谬？”

皇帝脸色一沉：“你是在说朕昏庸吗？”

元不散立刻俯首道：“儿臣不敢，只是父皇您想，那个孩子她才三岁呀，她哪里来的能力像此人所说的那样去祸乱天下？”

皇帝道：“可一个两个都说这个小女孩是灾星，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元不散道：“父皇，三人成虎。若仅仅只是一两个人空口胡编乱造便可杀人，那这世界上便没有人可以幸免于难。”

皇帝垂眸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是在沉思。

良久，他才开口：“罢了，你说的也有理。既然如此，那便通知靖安伯夫人一声，让她继续去查案吧。”

“是，父皇英明。”元不散拱手道。

皇帝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些疲惫之色：“你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元不散退了几步后转身，皇帝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幽幽传来：“至于这些供词，想必靖安伯府的人很快也会知道，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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