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实租种赵家田地，年年缴租不敢怠慢，但赵魁贪得无厌，常以“损耗”“加耗”等名目多收租粮，李家日子本就紧巴，更是雪上加霜。

李家唯一的祖产，是村后山坳里三亩贫瘠的坡地。

那地砂石多，土层薄，种庄稼收成微薄，但却是李家祖坟所在，李闯的祖父、曾祖父都葬在那里，是李家人在世上最后的根基与念想。

赵魁早就盯上了那三亩坡地。

倒不是那地有多好，而是其位置毗邻赵家新购的一片山林。

赵魁想将山林与坡地连成一片，修建别院。

年前，赵魁便派人暗示李老实，愿出“高价”购买坡地。

李老实虽老实，却也有几分执拗，那是祖坟所在，给多少钱也不能卖，婉言拒绝。

赵魁碰了软钉子，心中记恨。

待到今年春耕，便有了盗割青苗的由头。

赵家一片与李家坡地相邻的麦田，夜里被人割了一片。

赵魁一口咬定是李老实所为，带人打上门去。

李老实百口莫辩，被打断两根肋骨，卧倒在床。

赵魁又趁机提出，要么以坡地抵损失，要么就让在威北关当兵的儿子李闯退役回乡，磕头赔罪，签下卖地契书。

李母上前理论，被推搡倒地，气急病倒。

赵家恶仆更欲强行掳走李闯年仅十四岁的妹妹李秀儿，美其名曰抵债，实则安了什么心思，路人皆知。

幸得几位看不下去的邻居拼死阻拦，李秀儿才未被掳走，但受惊过度，一病不起。

赵魁放言：十日之内，若不见李闯回乡签字画押，便要将李老实送官治罪，再抢李秀儿。

李家坳天高皇帝远，县衙胥吏与赵家沆瀣一气，寻常百姓谁敢出头？

李老实无奈，只得托一位识字的乡邻，悄悄写了这封血泪信，寻了个可靠的同乡，快马加鞭送往威北关。

信到之时，正是李闯随凌风从城东屯田试点返回驻地之后。

看罢家书，这铁骨铮铮、在战场上面对北凉铁骑也未曾退缩的汉子，瞬间被无边的愤怒与绝望吞噬。

祖坟将毁，父亲断骨卧床，母亲气病，妹妹险遭凌辱……

而仇人，正在家乡逍遥，甚至等着他回去磕头赔罪！

“啊——！”

李闯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拔出腰间佩刀，转身就要向外冲去。

“李闯！站住！”刘三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

陈二狗也抢上前，夺下他手中刀。

“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要杀了赵阎王！”李闯双目赤红，拼命挣扎，涕泪横流。

几名夜不收兄弟也围上来，死死按住他。

“李闯！你冷静点！”刘三在他耳边低吼，“你这样回去，能顶什么用？赵魁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那是我爹！我娘！我妹！”李闯嘶声吼道，声音凄厉，“我在边关卖命，连家都护不住！我还当什么兵！报什么国！”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李闯脸上。

动手的是凌风。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李闯面前，脸色沉静如水，眼中却蕴含着风暴。

这一巴掌，把李闯打懵了。

也把堂内所有人都震住了。

凌风盯着李闯，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李闯，这一巴掌，是打醒你。”

“你是夜不收的兵，是我凌风手下的兄弟。遇到事，不想着如何用脑子解决，只想提着刀去拼命？”

“你死了，你爹娘谁养？你妹妹谁护？赵魁会因为你死了，就放过你家吗？”

李闯浑身颤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凌风放缓语气，却更显沉重。

“你的家仇，就是侦查旗的家仇，是威北关十万边军的家仇。”

“边关将士在前线流血，家小在后方被欺。今日是你李闯家，明日可能是张闯、王闯家！此风若长，军心何存？国门谁守？”

他伸手，重重按在李闯肩上。

“你的假，我准。你的仇，我们一起报。公道，我们一起去讨。”

“但你要记住，你不再是那个只能凭血气之勇的庄稼汉。你是夜不收，是边军的精锐。报仇，要用军人的方式，用智谋，用律法，用我们手中的力量！”

李闯望着凌风平静却坚定的眼神，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疯狂恨意，渐渐被一种更沉凝、更炽热的东西取代。

他缓缓跪倒，不再磕头，而是挺直脊梁，抱拳过顶。

“旗总……李闯……明白了。”

声音嘶哑，却不再绝望，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闯这条命，是旗总的。请旗总下令！李闯万死不辞！”

凌风将他扶起，转向刘三。

“刘三，方才的命令，立即执行”

“是！”

刘三领命，雷厉风行，转身就去点人。

凌风又对李闯道：“你随刘三去，见父母后，只说军中同袍前来探望，暂不提报仇之事，以免二老担忧。一切行动，听刘三指挥。”

“是！”李闯用力点头。

凌风走回书案，将方才写就的《请查边地土豪侵田欺军疏》又仔细修改润色，加入李闯家案的具体细节。

他要将一桩个人冤仇，上升至边地军政弊病，以此叩开军方介入地方事务的大门。

疏中，他痛陈边地土豪勾结胥吏、侵吞田产、欺压军属之害，列举此举动摇军心、毁坏屯田根基之弊。

建议以威北关元帅府名义，行文北州及永昌府，要求彻查安平赵魁案，并以此为契机，对威北关周边军属田产进行全面清查，退还被占田亩，严惩不法，为推行军屯扫清障碍。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奏疏小心卷起。

“陈二狗。”

“属下在！”

“王德那边的监视，不能松懈。尤其注意他与皮货行接触，或有货物出关迹象。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同时通报韩烈。”

“是！”

“南宫瑾。”

“属下在。”一直在旁静听的南宫瑾上前。

“你挑选十名精干弟兄，要识文断字、懂些刑律账目的，三日内备好。随时待命，可能有远差。”

南宫瑾虽不明具体任务，但毫不迟疑：“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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