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0章 明天我想吃你做的面
王德发的手悬在半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拍卖行的预展公告。楚啸天没看那手机,视线越过王德发肩膀,落在苏晴脸上。
苏晴挪开眼,把保温桶换了只手拎。
“八千万。”楚啸天开口,“方志远出的起这个价,我出不起。”
王德发笑了一声。“知道就好。不过楚少要是真想要,我可以在方总那说句话,给你留个优先认购权。当然,得有点诚意。”
“什么诚意。”
“李沐阳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周培安来医院了。”王德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周老头把什么东西给你了。”
楚啸天没接话。楚念在后面拽了拽他衣角。秦雪站在他侧后方,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摸进外套口袋。
王德发又笑。“你看,我就问问。不给看也行。不过楚少,老宅那地皮方总势在必得,你手上的筹码越少,到时候越被动。想通了随时找我。”
他拍了拍楚啸天肩膀,转身往外走。苏晴跟在后面,从头到尾没看楚啸天。走了几步,王德发又停下。
“对了,念念。”他回头,脸上还是笑,“苏晴给你炖了汤,放护士站了。你哥要是不要,你自己去拿。”
楚念没说话。
两人出了大厅,苏晴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楚啸天耳尖。“你跟他提这个干什么,他不是那种会低头的人。”
“不低头最好。”王德发掏出车钥匙,“他越硬,方志远越高兴。走了,晚上还有个局。”
车开走。楚啸天收回视线,低头看楚念。妹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面。
“汤不喝。”楚啸天说。
“我知道。”
“回家。”
楚念点头跟上。秦雪在旁边低声说:“王德发刚才那句话有问题。李沐阳为什么给他打电话,周培安来医院这事,他们怎么知道的。”
“周叔说甩了尾巴,但没甩干净。”楚啸天把楚念的外套领子翻好,“李沐阳的人还在护士站,你回去把监控调出来,看周叔来之前那半小时,有谁进过住院部。”
秦雪点头,脚步快了两步,先出了门。
三人刚走到停车场,楚啸天手机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回了消息,只有六个字:明天下午三点。
他删了短信。
车是秦雪开来的,一辆黑色大众。楚念坐后座,楚啸天坐副驾。车开出医院大门,秦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面那辆银色面包,从我们出电梯就跟上了。”
“李沐阳的。”
“甩不甩。”
“不甩。”楚啸天把座椅放低了些,“让他跟。回老宅。”
秦雪打方向盘上了高架。楚念在后座趴着窗户往外看,过了十几分钟,她开口。
“哥,苏晴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这么说过。”
“我说的是以前她不是这样。现在她变了。”
秦雪从后视镜里看了楚念一眼,没说话。
楚啸天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周培安给的照片他拍了张照,放大看背面那行字。九七年秋,楚家西井前。三日期满,东西归位。他爸的字他认得,小时候临过无数遍字帖。但这行字有一个地方不对。
“秦雪。”
“嗯。”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去。秦雪单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井字少了一笔。”
“不是少笔画。是他写的时候,中间停过。你看墨的深浅,第三笔和第四笔之间隔了很长时间。”
秦雪沉默了几秒。“你是说,这行字不是一次写完的。”
“对。那三日期满的’三’字,也是后加的。你先看’日’字的起笔,墨迹跟前面的’满月照西井’不一样,新墨叠在旧墨上。”
“所以原话可能是’满月照西井,期满东西归位’。那个三,是后来补的。”
楚啸天把手机收起来。“我爸不是会改自己字的人。除非有人逼他改。或者,他故意让人以为改了。”
楚念在后座忽然坐直。“哥,西井是什么。”
“老宅西跨院那口井。小时候你还在里面扔过石头。”
“那口井不是填了吗。楚怀远翻修那年,说井里水干了,怕人掉下去,填了。”
楚啸天没接话。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路。路两边梧桐树遮了半边天,秋天的叶子掉了一地,车轮压过去沙沙响。
又开了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灰墙。楚家老宅的院墙比路两边民房高出一截,墙头嵌着碎玻璃,大门是铁皮包木的,上面一把新锁。
车停在大门斜对面。秦雪熄火。楚啸天没急着下车。
“门锁换了。”楚念说。
“去年换的。楚怀远把钥匙从我这收回去,说代管期满前,产权人不能单独进入。”
“那你今天来——”
楚啸天推开车门。“今天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他走到大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样子很旧,铜的,齿上全是磨痕。秦雪跟上来。
“这不是楚怀远给的。”
“我妈给的。”楚啸天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没动。他又转了一下,往里推了推,锁芯弹开。
“九八年那会儿这把锁还没换,我妈带我走过一次。她说以后要是有人不让你从大门进,你就从西边小门走。但西边小门去年被李沐阳找的人焊了。”
他推开一扇门,院子里的景象露出来。杂草长得半人高,青砖缝里钻出不少苗。正房窗户碎了两块,用木板钉着。东西厢房的门都锁着。
楚念跟在后面,脚步慢。她上一次来是五年前,那年楚怀远说老宅要翻修,让所有人搬出去。之后就再没让她进过。
“哥,正房后面那棵石榴树还在。”
楚啸天看了一眼。石榴树还在,但半边枝子枯了,另半边压着正房屋檐,把瓦片掀掉了几块。
秦雪掏出手机拍照。“拍照留证。委托期满了五年,楚怀远的不作为导致房屋损毁,这在物权法上可以主张赔偿。”
楚啸天没管她。他绕过正房,往后院走。楚念跟了两步,又停下来。
“哥,我去西跨院看看那口井。”
“别一个人去。”
“秦雪姐陪我就行。”
秦雪看了楚啸天一眼。他点了下头。秦雪收起手机跟楚念往西边走。楚啸天一个人站在正房后面,面前是一堵矮墙,墙后面就是后院。
后院很小,三面围着老青砖,西北角上有口井。井口已经被水泥封了,上面压了块预制板,预制板上摞着七八个破花盆。
楚啸天没去后院。他站在矮墙前,伸手摸墙上一块砖。砖面粗糙,跟旁边那块的颜色不太一样,颜色浅一些,像是后换的。他用钥匙刮了刮砖缝,里面的砂浆还是新的。
后面有人走过来。楚啸天回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工装,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你谁啊。这宅子不能进,方总买下来之前封院了。”
“我是楚啸天。”
老头上下打量他。“楚啸天?楚怀远的侄子?”
“产权在我名下。”
老头笑了一下。“产权在谁名下我不管。方总说了,这院子现在谁也不能进。你赶紧出去,别让我难做。”
楚啸天没动。老头走过来拉他胳膊,手刚碰到袖子,楚啸天手腕一翻,抓住老头手腕,往下一压。老头整条胳膊被别到背后,疼得脸皱起来。
“哎哟——你撒手!”
“谁让你来的。”
“方、方总的助理!昨天下午来的,说今天开始封院,让我在这看着。一天三百。”
“钥匙哪来的。”
“方总助理给的。”
楚啸天松了手。老头退了两步,揉着手腕瞪他。
“你等着,我打电话。”
“打。”楚啸天从墙上把那块浅色砖抽出来,砖后面是个洞,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用麻绳扎着。他把包拿出来,麻绳上打了个活结,解开,油布里是一卷纸。
老头电话还没拨出去,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楚啸天把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就是这个院子。西跨院的井在上面标注很清楚,井底的位置画了个叉,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凑近看,那行字是他爸的笔迹。
“九七年秋,西井封底。三日期满,东西归位。楚怀远代取。”
后面还有一行,墨色更新。“此物若现,则楚家有人不孝。啸天亲启。”
楚啸天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油布,揣进怀里。老头的电话通了,对着那头喊:“方总!有人闯进来了,还把墙里的东西挖走了!”
楚啸天从他身边走过去。老头伸手拦,被他一肩膀撞开,踉跄两步坐在了地上。
秦雪和楚念从西跨院出来的时候,楚啸天已经站在大门口。楚念手里捧着一小把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石榴。
“井旁边那棵小石榴树结的,就剩这几个,没主了。”
楚啸天接过来一个,掰开。石榴粒是白的,籽也是白的。他吃了一个,没什么味道,有点涩。
“走。明天下午三点,还有人要来拿东西。”
秦雪回头看了眼院子。“刚才里面有人喊。”
“方志远的看院人。没事。”
三人上了车。楚念在后座把石榴一颗颗摆好,忽然问:“哥,地图上写了什么。”
“写了东西在哪。”
“在哪。”
楚啸天发动车,打转向灯,上了主路。“在楚怀远手上。”
楚念没再问。秦雪从副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后视镜里,那辆银色面包车还远远跟着。楚啸天把车开进一个加油站,加完油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七拐八绕,几分钟后上了另一条大路。
后视镜里,面包车不见了。
“明天三点之前,能把李沐阳那边的人调开吗。”楚啸天问。
“你要干什么。”
“去拿东西。”
“你知道东西在楚怀远那,怎么拿。”
楚啸天把车靠边停下,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周培安给的信封里那张合影。他放大,看年轻女人挽着他爸的那只手。女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圆盘,黑带。
“秦雪,这块表你认识吗。”
秦雪凑近看了一眼。“老款欧米茄。七十年代的星座系列,现在值不了几个钱。”
“值不值钱不重要。这块表现在在楚怀远老婆手上。去年家族聚会她戴过,我看见了。”
秦雪愣了一下。“你是说,照片上这个女人——”
“楚怀远的第一个老婆,死了十五年。但她死之前,这块表给了楚怀远现在的老婆。照片上我爸左手中指戴着一枚戒指,那枚戒指现在在楚怀远手上。”
“东西不在楚怀远手上。”
“对。他前妻把表给了现任,说明表是前妻给的。前妻跟楚怀远离婚前,这块表一直在楚家。我爸把东西给了她。她死了,东西就归了楚怀远。但楚怀远要是拿到了,不会留着那枚戒指。”
楚念在后座轻声说:“那东西还在。”
“还在。楚怀远没找到。前妻死之前把东西藏起来了。他老婆知道表的事,不知道东西的事。周叔说楚怀远翻修老宅拆书房,就是在找。但他没找到,所以封了西井。”
秦雪把手机翻出来查了查。“楚怀远前妻叫什么。”
“宋婉。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车祸,九七年冬天。”
秦雪的手指停了。“九七年秋天拍的照片,九七年冬天她就死了。”
楚啸天没说话。他重新发动车,汇入车流。天阴着,路灯亮得早,橙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孙老发来的:明天午后来一趟,那照片上的女人,我见过。别带别人。
楚啸天回了一个字:好。
车开进市区。楚念靠着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石榴。秦雪把空调调高了些,低声问:“明天下午三点约的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约?”
“周叔给的号码。他说了,下个月十五之前,方志远的人一直在盯那个信封。现在方志远封了院子,李沐阳在护士站安了人,说明他们也在找同一个东西。谁先找到,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那你约的那个人——”
“周叔让我约的。他说了时间地点,原话是:明天三点,你让那个人来找你。至于来的是谁,来了才知道。”
秦雪没再问。车转过一个路口,前面是秦雪租的公寓楼。她下车之前回头看了眼楚念,小声说:“你明天带楚念一起去孙老那。别让她一个人。”
楚啸天点头。秦雪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相册,里面一张照片是今天在医院走廊里拍的。周培安进电梯的背影,电梯按键亮着,显示去的是负一层。
负一层是停车场。医院停车场出口的监控,她托人调了。周培安的车三点十七分驶出,车牌尾号七九。这辆车登记在一个叫周远的人名下。周远,周培安的养子。
她把相册关了,转身上了楼。
楚啸天开车回家。回的是他和楚念租的公寓,不是楚家老宅。车停进地下车位,他熄火,转头看后座。楚念醒了,正看着他。
“哥,那个照片上的女人,是不是妈。”
楚啸天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不是。”
楚念低头把手里那颗石榴放进兜里。“那妈在哪。”
“周叔说没走,就是没走。等我先把东西找回来。”
他下车,把后座门打开。楚念下来,站在他面前。灯光从背后打过来,两个人在车位里站了一会儿。楚念抬手把哥哥肩膀上沾的灰拍掉。
“明天我想吃你做的面。”
“行。”
两人往电梯走。走到一半楚啸天停下,回头看了眼停车场入口。入口保安亭的灯亮着,里面没人。
他拉着楚念快步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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