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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6章 他以为我不会碰他的东西


楚啸天没动。那辆车静静停在路边,车头对着他,远光灯关着,近光灯也关着,车窗贴了深色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车里有人。引擎盖的热气在路灯下扭上来,细细一缕,带着铁皮的味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后座车门开了。

下来的是方志远。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他靠着车门,手插兜里,看着楚啸天。

“上车聊。”

“你在这等我。”

“等你半个钟头了。老周说你往这边走。这条路,就一个目的地。孙老家。”

楚啸天没接话,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车里空调没关,冷气扑出来,座椅上放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方志远从另一边坐进来,坐驾驶位,没发动车。

“你知道多少。”

“你先说你知道多少。”

方志远从兜里摸出烟,点上。车窗没开,烟雾很快在车里铺开。

“你爸和我爸,八三年走的。走之前半个月,两人吵过一架。在我家吵的。我妈在厨房剁排骨,刀停了。她竖着耳朵听。我爸摔了一个杯子。就一句话我记得,你爸说,你要是不去,我去。我爸说,你去就是送死。”

“然后。”

“然后你爸走了。我爸没走。”

楚啸天看着他。

“你爸没走。”

“没走。但是他没了。走的那天晚上,他跟我妈说去送个人。再没回来。我妈等了三年,第四年,迁了户口,搬了家。再没提过我爸。”

“你说你爸没死。”

“上个月。有人给我寄了张照片。我爸坐在一间屋子里,背后墙上挂着一幅画。我找人看了那幅画,真迹。五年前从香港拍出去的。”

方志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铜的,方志远刚才点烟之前特意从扶手箱里拿出来的。楚啸天注意到了。

“谁寄的。”

“没署名。邮戳是上京本地。”

“照片呢。”

“烧了。”

楚啸天没问为什么烧。方志远显然有自己的盘算。这个人今天中午从李沐阳公司出来,下午见戴帽子的陌生人,现在又在这里等自己。每一步都在走棋。

“你找李沐阳做什么。”

方志远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

“李沐阳答应我,帮我找人。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找到。他反而问我,你爸那张照片上那幅画,值多少钱。”

“你告诉他了。”

“我说不知道。”

“他不信。”

“他不信。所以他今天又找我,说可以帮我托人,价钱是这个数。”方志远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万。”

“五百万。”

楚啸天没接这个话。五百万找人,李沐阳出的价太高了。高到这个价码本身就不对。李沐阳在找的根本不是方洪。李沐阳在找方洪手里或知道的东西。

“戴帽子那人是谁。”

方志远的手停在烟灰缸边上,停了一下。

“你派人跟踪我。”

“你给老周扔五万现金。连点钞机都不过。老周怕你。怕你钱不干净,也怕你人。这种怕法,只有一种可能,你知道他老家在哪,知道他孩子上哪个学校。你查过他。”

方志远的手收回去,插兜里。

“你挺像你爸。想事滴水不漏。”

“戴帽子那人是谁。”

“一个做拓片的。我让他帮我拓那张照片上画里的字。画的边角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他手上有工具。”

“他人呢。”

“下午给了我一封信。信里就一句话,让我别查了。”

方志远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仪表盘上。一个小信封,上面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了一个“方”字。

楚啸天没碰。

“你怕。”

“我怕。我爸活了,有人知道。我爸死了,也有人知道。他们寄照片给我,不是让我去找我爸。是让我别找。”

车里安静了。外面有辆电动车经过,灯一晃,照见方志远的脸。他鬓角有汗。

“你把这些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李沐阳要搞你。托他找人的钱我没给。他今天打电话威胁我,说他知道我爸的底细。我爸当年在古玩行里做的那些事,他都翻出来了。他用这个拿捏我。”

方志远转过来看楚啸天。

“你爸那封信呢。”

“什么信。”

“别装了。老周说漏过嘴。你说你爸给你留过东西。你手里有一封信,还有别的东西。李沐阳找这东西找了二十年,你也在找。你要孙老帮你认东西,对不对。”

楚啸天把牛皮纸档案袋拿过来,翻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彩色的,拍的是个房间。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下面坐着一个男人,侧脸。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二零一九年十一月。

“你既然烧了照片,怎么还有一张。”

“这张是复印的。烧的是原件。”

楚啸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字迹娟秀。

——方洪说,怀远还活着。但他不知道怀远在哪。

方志远看到楚啸天在看背面,伸手把照片抽回去,放回档案袋。

“这行字谁写的。”

“不知道。夹在信里一起寄来的。”

“你说戴帽子那人给了你一封信。信呢。”

“跟照片一起烧了。”

楚啸天看着方志远。这个人给的信息半真半假。照片是真的,背面那行字多半也是真的。但“烧了”这两个字是假的。方志远在保护写那行字的人。

“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一件事。”

“说。”

“名单上被涂掉那个人是谁。”

方志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我没看过什么名单。”

“那你现在知道了。名单上有你爸。被涂掉那个人,位置在第三个。楚怀远,白广林,第三个被涂掉。后面还有三个。六个人,四人去,一人回。你爸在名单上,但他没去。他是送人的那个。送完人之后他也没回来。”

方志远的手指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爸没去。”

“因为信上是这么写的。楚怀远写的信。他说‘四人去’。那个时候,你爸已经不在他们中间了。你爸出了事,或者退了。所以你妈说,我爸说去送个人,然后没了。”

方志远的呼吸变重了。楚啸天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外面打进来,方志远的下颌线绷紧了。

“你想不想看你爸。”

“什么意思。”

“孙老那里有拓本。八三年那份名单的原件。第三个被涂掉的名字,用红外扫描能还原。你想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退出来,就得看那个名字。你看,还是不看。”

方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支烟,没点,捏在手里转。

“李沐阳知道这个吗。”

“他不知道。但他如果知道你要看,他会先下手。他找方洪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名单原件。他手里有复印件,没有原件。原件在我这。”

“你刚才还说你不知道名单。”

“我说我不知道被涂掉那个人是谁。我没说名单不在我手里。”

方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这次不是笑。

“你比你爸还阴。”

“你爸当年不阴。所以他不去了。阴的人,都回来了。”

方志远把烟塞回烟盒,发动了车。

“去哪。”

“孙老家。我跟你一起去。”

“你见了孙老,孙老就知道你爸的事。你准备好把你爸那几笔烂账翻出来了。”

“我爸的烂账,我担着。但李沐阳手里那份复印件,得先处理掉。”

楚啸天看着车窗外。孙老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给孙老治过腰,孙老给过他一句话。那句话是,古玩行的规矩,活人不说死人的事。但有些死人,活着的时候就把事办绝了。

“你那份复印件从哪来的。”

“李沐阳保险柜里拍的。我找人拍的。他以为我不会碰他的东西。”

“他知道了。”

“他知道。所以他要搞我。你有你的牌,我有我的。上车。”

楚啸天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出巷子,汇入主路。方志远开得不快,像在等什么。楚啸天手机震了,老三的短信。

——戴帽子那人叫周秉坤,做拓片的,住城南。今天下午回家后再没出门。但有人去他家敲门,敲了三次。周秉坤没开。

楚啸天回了一个字:谁。

老三秒回:李沐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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