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早上六点四十。

楚啸天坐在病房窗台上，看外面天一点点亮。雨停了，街上还是湿的。妹妹睡熟了，呼吸比昨天稳。昨晚那个灰夹克走了以后，他让老三把妹妹病房门口两个保安换成退伍的兄弟。

老三推开病房门，手里两杯豆浆。

“七点半了。”

楚啸天从窗台下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他把杯子放窗台上。

“白锦云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我让人盯着集古斋。后半夜李沐阳的车停过一次，下来两个人，没进门，看了几眼走了。”

“看几眼。”

“对。没进去。说明李沐阳还没拿到他想拿的。”

楚啸天穿上外套。

“那地砖他没动。”

“应该没动。他要是动了，今天不会约你八点。”

楚啸天走到床边，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妹妹醒了，看着他。

“哥，你去哪。”

“办点事。中午回来。”

“那个灰夹克——”

“他不敢来。”

妹妹闭上眼睛。楚啸天出了病房。

车上，老三把车开上主路。

“我一直没问。你爸当年为什么把锦云斋交给白婉清。”

“白婉清是我爸的徒弟。学鉴宝的。她十六岁进楚家，跟了我爸八年。”

“那她死的时候——”

“二十四岁。”

老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你爸为什么把东西封在铺子里。”

“不知道。但他封完就走了。再没回来。”

老三打了把方向，车拐进琉璃厂东街。

“白锦云知道盒子两层的事吗。”

楚啸天看着窗外老街，铺子刚开门，几个老头在路边摆摊。

“她知道。她六岁看见我爸放盒子，之后她每年翻一遍。”

“翻什么。”

“翻有人来取过没有。”

老三踩刹车，车停在集古斋斜对面。铺子门半开，里面灯亮着。

“有人来过吗。”

“来过。三年后，盒子空了。”

老三熄火。

“谁取的。”

楚啸天推开车门。

“她妈。”

集古斋门口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人。门口台阶上有一束花，昨天灰夹克放的那种。楚啸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人拦。

堂里，李沐阳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灰夹克站在他左边。右边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中山装，楚啸天认识。集古斋这条街上收旧货的老周，专门给人看地契文书。

老周看见楚啸天，点头。

“啸天来了。”

楚啸天没理他，看李沐阳。

“李总来这么早。”

李沐阳放下茶杯，笑。

“九月九，好日子。来给婉清上炷香。顺便看看这铺子。”

“铺子不卖。”

“谁说买铺子。”李沐阳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我来取一样东西。你爸留下的。楚家的东西。”

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地上铺着青砖，第三块砖已经被撬起来，斜靠在墙边。砖下面是个方坑，空的。

楚啸天看了一眼，脸上没动。

白锦云坐在东厢房的窗边，手里一把锉刀，低头锉着一串铜钱。铜钱是老钱，磨得发亮。她没抬头。

“楚先生来了。”

“来了。”

李沐阳指了指坑。

“空的。你爸放了二十年的东西，没了。”

楚啸天走到坑边，蹲下看了一眼。坑底有泥，泥上有印记。四方形的印记，铁盒子压出来的。印子很深。

他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撬的。”

李沐阳说：“六点。”

“六点撬的，八点约我。李总做事还是这么急。”

李沐阳脸上的笑淡了。

“东西呢。”

“你问我。”

“东西是你爸放的，你是楚家长子。铺子是你楚家的。东西不在坑里，在你手里。”

楚啸天看着老周。

“老周，地契在他那？”

老周搓了搓手，看李沐阳。

李沐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锦云斋地契。楚家名下。我代表楚家来清点资产。”

楚啸天没看那张纸。他走到东厢房墙根，伸手摸了摸第三块砖旁边的几块砖。砖缝里有灰，有一块砖角缺了一点。

他回头。

“白锦云，你每年翻一遍，翻到哪年不翻了。”

白锦云手里锉刀停了。

“第六年。”

“第六年以后呢。”

“盒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不在了。”

李沐阳皱眉。

“什么东西不在了。”

白锦云抬头看他。

“一层盒子里的东西。我姐留的纸条。写着三个字——别回头。”

李沐阳盯着她。

“别回头。什么意思。”

白锦云继续锉铜钱。

“不知道。纸条被我姐拿走了。”

李沐阳转身看灰夹克。灰夹克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李沐阳脸色沉下来。

楚啸天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地契看了看。是老的。他放下。

“李总。盒子有两层。”

李沐阳回头。

“什么。”

“你撬的是第一层。我爸放进去的。里面本来有东西，但六年后被人取走了。”

“谁取的。”

“白锦云她妈。”

李沐阳走近一步。

“那第二层呢。”

楚啸天没回答。他看白锦云。

白锦云站起来，把铜钱串往柜台上一扔。铜钱散开，滚了一地。

“第二层盒子，我姐死那天就被人拿走了。没进过这块砖。”

堂里安静。老周咳了一声，往门口退了两步。

李沐阳盯着白锦云。

“你姐死那天。谁拿走的。”

白锦云看着他，没有表情。

“你问他。”

她指的是楚啸天。

李沐阳看楚啸天。

楚啸天把地契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内兜。

“李总。你来晚了二十年。”

李沐阳脸色变了。

“楚啸天——”

“你到底在找什么。”

李沐阳没说话。灰夹克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个词。楚啸天没听清，但看见灰夹克的口型——像是个人的名字。

李沐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下。

“楚啸天。你爸当年走的时候，除了锦云斋，还留了什么。”

“你比我清楚。”

李沐阳看了他一眼，上了车。两辆黑色轿车开走。

老周也想走，老三往门口一站。老周看了看老三，又看楚啸天。

“啸天，我就是来做个见证——”

“谁让你来的。”

“李总。昨天让人找我，说今天来收铺子，让我带地契文书。”

“地契是假的？”

“真的。真地契。但李总手里那份是复印件。原件——”

老周看白锦云。

白锦云蹲在地上，一枚一枚捡铜钱。

“原件在我这。”

老周搓手。

“那我就先走了。”

老三让开路。老周小跑出去。

堂里只剩三个人。白锦云把铜钱捡完，站起来，看着楚啸天。

“你刚才说盒子两层，是诈他的。”

“不是诈。是真话。”

“你怎么知道两层。”

楚啸天从内兜掏出那张图，摊在桌上。

“你姐画的。圈的位置不是地砖，是地砖下面半尺。图上画了四条线，三条汇到地砖，第四条往西偏。偏的方向——是你姐那间屋。”

白锦云看着图，手指发抖。她把手收回去。

“我姐那间屋，我住了二十年。墙我翻过。没有东西。”

“墙里没有。地下呢。”

白锦云沉默。

“你六岁看见我爸放盒子。但你姐死那天，你也看见别的东西了。”

白锦云抬头看他。

“你爸手上有血。他走的时候，袖口是湿的。”

“血是谁的。”

“我姐的。我姐躺在里屋床上，脖子上有伤。”

楚啸天捏着图。

“你姐不是病死的。”

“我妈说，是病死。我姐死前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别找。第二句，盒子有两层。第三句——”

她停住。

“第三句是什么。”

白锦云看着东厢房那个空坑。

“第三句是——你爸没杀我。”

门外，街上的老头开始收摊，太阳出来了。

老三靠在门框上，看着街口。一辆警车慢慢开过去，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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