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窝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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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窝棚下
金军给俘虏们提供的晚餐,与其说是饭食,不如说是一种勉强维持生命活动的饲料。
每人分到的,不过是一勺混杂著麸皮和少量粟米的粥水,外加一块颜色灰黑、硬得如同石头的杂粮饼。那饼子不知是用什么粗的谷物,混合著木薯根茎粉烤制而成的,咬下去不仅费牙,还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霉味。
可即便是这样的食物,李石根也还是得从中仔细地分出一部分,留给他那年迈体弱的老娘。
在领到那一点点可怜的吃食后,李石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己的窝棚。
和整个聚居区的其他窝棚一样,李石根的窝棚,也不过一个是覆盖著树枝和茅草的木头架子。这个木头架子只能勉强挡一挡露水和轻风,但凡风势稍大些,雨点稍微急些,风雨便会无孔不入地渗进来。
窝棚低矮昏暗,几乎直不起腰。李石根弯腰钻进去,然后从窝棚角落里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舀出小半碗浑浊的凉水。
他端著水碗,来到侧躺在几捆干草上的母亲身边。老太太裹著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袄,棉袄外胡乱搭著些茅草和破布条。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在经历了逃亡掳掠、长途跋涉,以及被俘后连日来的惊吓与折磨后,这个本就年迈体衰的老妇人,终于支撑不住,染上了不轻不重的风寒。几日来,她一直低烧,咳嗽,浑身乏力,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就连呼吸都带著浑浊的痰音。
俘虏营里没有郎中,即便有,金军也绝无可能为他们这些卑贱的俘虏提供治病的药材。李石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省下自己那点可怜的口粮,期望母亲能靠著这点食物和微弱的生命力,自己熬过去。
李石根蹲下身,将水碗放在一旁,随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摇了摇母亲瘦削的肩膀,低声唤道:「娘————醒醒。该吃点东西了。娘....
」
老太太在昏沉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她模糊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聚焦,很久才看清儿子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尽管自己身处绝境,病痛缠身,但看到儿子安然归来,老太太那干裂起皮的嘴角,还是努力地牵出了一个虚弱却慈祥的笑:「根儿————你回来了————」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李石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间泛红的眼圈,低低地、沉沉地应了一声:「嗯,我回来了。」
老太太挣扎著,想用手肘支撑著坐起来,但她浑身绵软无力,身子刚支起一点,便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娘,小心些,慢点。」李石根连忙扶住她,同时手忙脚乱地将裹在她身上的草帘和破布又紧了紧,生怕漏进一丝凉风。
在儿子的搀扶下,老太太终于靠著那根不甚牢固的木头支柱坐了起来。
「根儿啊————」她缓了缓气,忽然轻声问道:「我今儿个————听见外头有人在嚎叫,叫得好惨————是不是,是不是又有人被那些鞑子给抓来了?
李石根眼神一黯,握著母亲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垂下眼帘,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头看著地上肮脏的泥土:「是————是有两个————想逃走的人,被鞑子给逮了回来。」
「逃走的————人吗————」老太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哎呀。真是造孽啊————老天爷啊,你怎么就不开开眼呐————」
李石根没有接话。他默默地端起那碗凉水,接著从怀里摸出那块硬邦邦的饼,用力掰下一块,随后将饼放进凉水里浸泡。冰冷的清水瞬间包围了坚硬的饼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并冒起几个小泡。
李石根用一根勉强削出勺形的薄木片,不停地戳著、按压著水中的饼块,试图让凉水能更快地渗透进去。但饼实在是太硬,起初几乎纹丝不动,只有表面一点点被浸湿。不过,李石根也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机械地重复著这个动作。
过了好一阵,饼块终于开始软化,表面出现了蜂窝状的凹陷,凉水的颜色也变得更浑浊了些。
窝棚里很安静,一时只剩下木片戳动饼块和碗壁的轻微声响,以及老太太压抑的咳嗽声。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似乎缓过些气力,又絮絮地低声问道:「根儿啊————你刚才......咳咳......你刚才说的那两个人————该不是咱们村的吧?」
李石根戳饼的手微微一顿。他其实根本没敢朝高台上望,更别说仔细端详高台上那两个人的脸,但此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不是,娘。那两个人不是咱们村的。咱们村————没有逃走的人。」
老太太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微微下塌了一些。
又戳弄了一阵,碗里的水已经变得很浑浊了,饼块也终于被戳散,成了勉强可以下咽的、带著麸皮渣滓的糊状物。李石根觉得饼块泡得差不多了,便舀起一小勺,小心翼翼地递到母亲干裂的唇边:「娘,来,吃点东西吧。」
老太太却微微地偏开了头,没有去接那勺食物:「根儿,你先吃吧。你干了一天的重活,肯定累坏了。娘不饿,你吃完了,给娘剩点汤水喝喝就行了————」
「娘......」李石根先是一怔,随即故作轻松地道:「我已经吃过了。这些......这些是专门给您留的。您赶紧吃吧。」
「傻孩子————你别骗娘了————」老太太缓缓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出难得的清明:「娘知道,娘知道的。那些鞑子给的东西,根本不够你们这些干活的人填肚子....
明天,明天你还得去做工,可不能亏了自己啊————娘就躺在这里,又不动弹,饿不著的,有点汤汤水水就好了。」
「娘......」李石根有些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但立刻又压了下去,「您正病著,不吃东西,身子怎么能好的起来?我没事的,身板硬朗著呢。您快别担心我了,赶紧把这些东西吃了。」
老太太固执地摇头,甚至抬起枯瘦的手轻轻地推了推儿子递过来的木勺:「儿啊————
娘知道的,娘这身子骨————怕是没几天了。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
「娘!」李石根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直视著母亲的眼睛,几乎一字一句地道,「您别说这种话!来,吃饭!」他将木片又往前递了递。
老太太还是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石根的眼圈彻底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好,您不吃是吧。您要是不吃—」他猛地将手里的木片和碗往旁边一放,决绝地说,「那我也不吃!要饿死,咱们娘儿俩就一起饿死在这里!」
这话说得又急又重,带著少年人般的赌气。老太太浑浊的老眼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定定地看著儿子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她深陷的眼角缓缓滑落,渗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
「好吧......」半晌,老太太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石根见状,立刻笑了一下。他连忙端起碗,重新舀起一小勺被浸软的饼糜,小心地送入母亲口中。
窝棚外压抑的寂静,突然被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粗暴地打破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从俘虏营的入口方向蔓延开来,很快分散到了窝棚区的各个角落。
火把的光芒在窝棚间杂乱投射,火光摇曳,晃动的人影在茅草和泥墙上张牙舞爪。
「听了!听了!」几个粗鲁的呼喝声同时炸响,一瞬间就覆盖了整个窝棚区,「所有人都听了!」
李石根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停止了喂食的动作。他微微侧头,透过窝棚稀疏的草帘缝隙向外窥看。
只见几个身影正快步在窝棚间狭窄的空地上穿行。他们穿著与普通朝鲜俘虏截然不同的布衣或短褂,脑后无一例外地拖著那条标志性的、细如鼠尾的发辫。
这些人都是归附了金国的,进行了剃发易服的朝鲜人。他们中的有些人是萨尔浒之战中的朝鲜战俘,有的则是主动迎附的胡化鲜人。如今,他们在金军中担任著类似「通事」「向导」之类的角色,女真人称之为「巴克什」,而俘虏们则在心里鄙夷地称他们为「二鞑子」。
李石根也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这些数典忘祖、为虎作伥的家伙。他们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同胞,靠著欺凌同胞来向新主子邀功请赏,其行迳往往比真正的金兵更为刻毒,仿佛要通过加倍折磨同胞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价值。
但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石根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厌恶和鄙夷,竖起耳朵,听他们要说什么。
「出来,出来!赶紧从你们的狗窝里滚出来!」
二鞑子们就像驱赶牲畜般,在窝棚区间快步穿行,时而用脚踢踹著那些低矮的棚门,时而用手中的木棍敲打支撑的木柱。
「到营门口集合!快快快!」
「还在磨蹭什么!没听见吗?要是再不出来,老子就要用鞭子请你们出来了!」
李石根心里猛地一紧,握著勺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大概能猜到,这个时候突然紧急集合,多半与那两个被抓回来的俘虏有关。
一股不祥的寒意顺著脊椎骨爬上来。他强自镇定,将还剩下的小半碗饼糜塞到母亲的手里,低声说道:「娘,您先吃著。我去去就回。」
老太太抓住那只破碗,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儿啊,他们该不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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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根眉头紧锁,脸上肌肉僵硬。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娘,你别想这么多。您就好好待著,把这点东西吃了,千万别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手提一根短棍、前额剃得锃亮的二鞑子,晃悠悠地停在了他们的窝棚外。他一眼就瞥见了窝棚里半坐半躺的老太太,还有蹲在旁边的李石根。
立刻瞪起眼睛,用短棍指著里面,厉声呵斥道:「唉!里面那个死老太婆!你还坐著干什么?!没听见命令吗?赶紧起来,集合了!」
说罢,他不等里面反应,又扭过头,扯开嗓子朝周边更加响亮地吆喝:「都聋了吗?
出来出来!到营门口木台集合!再磨蹭,老子手里的棍子可是不认人的!」
喊完,他重新转回头,见老太太还在窝棚里,立时便是火冒三丈。他几步跨到窝棚口,叉著腰,恶狠狠地盯著里面的李石根和他母亲:「你们怎么回事啊?耳朵塞驴毛了?
想尝尝爷们儿的手段?赶紧的!立刻滚出来!」
李石根心脏狂跳,脸上却迅速堆起卑微讨好的神色,他半转过身,朝著那二鞑子连连作揖,用尽可能恳切的语气哀求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不是小的们不听令,是我娘————我娘她病了,浑身没力气,实在走不得路!您行行好,通融通融,我去集合,让我娘就在这儿歇著,成吗?」
「放你娘的狗屁!」那二鞑子根本不听,反而更加不耐烦,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石根脸上,「我管她是病了还是瘤了!没死就赶紧给老子滚出来集合!再敢磨磨蹭蹭废话连篇......」他猛地伸手,按在了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把短刀的刀柄上「————那就是刀子过来请」你们了!到时候,可别怪你爷爷我心狠!」说罢,他便「赠」的一声,将腰刀拔出了一小截。
雪亮的刀身在跳动的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直刺李石根的眼睛。
李石根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甚至可能真的激怒对方,招来杀身之祸。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骂和满心的愤恨生生咽下,不甘地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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