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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俘虏营里


第838章  俘虏营里

    「阿玛,岳托又派人过来询问战况了?」多济理从前院走回正堂,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被随意丢弃在案边的信封,以及旁边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是啊————」何和礼叹气似的应了一声。「.....他又派人过来询问战况了」

    「真是的!」多济理走过去,拿起了那封信纸,「他既然这么关心战况,为什么不自己来前线看看?坐在对岸指手画脚,隔江递话,能顶什么用......嗯?」多济理展开信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信怎么糊成这个样子?」

    何和礼伸出手,指了指地图上那条横亘在明、朝边境上的鸭绿江,说:「那个送信的奴才,渡江的时候掉河里去了。」

    「掉河里去了?」多济理嗤笑一声,嫌弃地将信纸丢回案上,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岳托,还真是的!连派个送信的都这么不靠谱。真不知道大汗为什么非要把镶红旗交给他管带。」

    「多济理!」何和礼皱著眉头睨了儿子一眼,「岳托是大贝勒的嫡长子!不把镶红旗交给他,还能交给谁?分给岳托,至少比分给其他不相干的台吉、贝勒要强吧?」

    「大贝勒年富力强,战功赫赫,正是当打之年,有什么必要这么早就把两红旗给分出来!」多济理很不服气,梗著脖子道,「这不是自削臂膀吗?」

    「就是因为大贝勒战功赫赫,正当盛年,所以才要分出来......」何和礼用指关节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低沉了下去。「树大分权,人大分家。这是老道理。」

    「阿玛,您真的觉得————」多济理微微前倾身体,望著父亲半明半暗的侧脸,「两红旗应该分开?」

    「我怎么觉得不重要。大汗既然决定了,那就是应该分开......」何和礼说眼皮微垂,遮住了眼中复杂的神色。「更何况,岳托确实也成年了,能独当一面。」

    「什么独当一面!他能当个屁!这分明就是分权!」多济理到底年轻气盛,「阿玛。

    您不觉得去年那几件事情,都太巧了吗?先是大福晋那件事,接著是萨尔浒宅地的事,接著又是硕托离家出走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全都是冲著大贝勒去的!这分明是有人心怀叵测,想挑唆大汗与大贝勒之间的父子亲情,好————」  

    「砰!」

    何和礼不轻不重地拍了案几一下,打断了多济理的话。「谁啊?多济理,你告诉我,谁心怀叵测」了?」何和礼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儿子。

    多济理被父亲的目光慑得一怔,但还是嗫嚅著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要么是三贝勒,要么就是四贝勒,他们最有可能————」

    「砰!」

    又是一声拍案。这回连烛火都跟著猛地一跳。

    「证据!」何和礼瞪著一双虎目,死死地盯著多济理,厉声喝问道:「你有证据吗?」

    「这————」多济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仍兀自揣测道:「这还需要什么确凿证据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贝勒的储君之位被废了,最有可能取代大贝勒的,不就是————」

    「我问你,你有证据吗?有证人吗!」何和礼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把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没————」多济理肩膀一塌,颓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你说什么!」何和礼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案几边缘,目光一瞬不瞬地锁著儿子,「多济理,我告诉你,没有证据,就没有这回事!捕风捉影,妄测上意,是取祸之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再往外吐!不然传出去,除了白白得罪三贝勒、得罪四贝勒,还能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你是要我这把老骨头去给你擦屁股,还是要让已经焦头烂额的大贝勒替你担待?嗯?!」

    多济理被训得面红耳赤,低下头,讪讪地辩解道:「我————我这不就是只在您跟前,才说说这些心里话吗————出了这个门,我当然是半个字也不会跟人说的。」

    「哼!我要你说了?」何和礼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向上翻了个白眼,「我不想听,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没影子的混帐话!你以后最好别说,省得污了我的耳朵,也乱了你的心思!」

    「是是是,我不说了,我不再说了————」多济理叹了口气,带著点赌气的意味道:「我这就走,行了吧?」说著,便转过了身,作势要离开堂屋。

    「站住!」何和礼的声音从背后追了过来,「去哪儿啊?我还有正事要交代你呢!」

    多济理脚步一顿,背对著父亲,极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嘁,我也不想听你说————」

    「你说什么?!」何和礼的眉毛又竖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没,没说什么!」多济理连忙摇头,换上副恭敬的姿态:「阿玛您有事尽管吩咐,儿子听著呢。」

    何和礼瞪了他几秒,见他确实老实了,这才收回凌厉的目光,重新望向案上的地图,用手指著代表朔州的位置,道:「派几个得力的人,骑快马,连夜回朔州看看。」

    多济理一怔,不解道:「回朔州?看什么?」

    「还能看什么,当然是看码头啊!」何和礼的指尖重重地点在那条代表鸭绿江的线条旁,没好气地说,「我们的码头被明军的船给炮轰了,我得知道那里被炸成了什么样了!」

    多济理又一怔:「码头被明军炮击了?什么时候?」

    「四天了,已经四天了!」何和礼一下子火了起来,「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要对岸的人过来告诉我!真不知道雅什坦在干什么!」

    雅什坦,全名董鄂·雅什坦,是何和礼的长子,也是多济理的兄长,此次南征,被何和礼安排在朔州留守,专门负责人员物资的接收与转运。

    多济理恍然,随即下意识地为兄长辩解道:「或许是受损并不严重,兄长那边已经及时处置妥当了吧?」

    「放屁!」何和礼的不满简直溢于言表,「这可是关乎粮道命脉的大事!不管严不严重,都必须立刻上报!他雅什坦当了这么多年差,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非要等到粮草不济,军心浮动,他才想起来禀报?!」

    见父亲越说越气,多济理也不敢再替兄长多言,连忙低下头:「是,儿子明白了。我这就去挑选人手,让他们立刻前往朔州,仔细查问码头的受损及修复情况。」

    「嗯。」何和礼脸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他顿了顿,又接连吩咐道:「还有,你出去之后,顺便去绰尔多那边催一下!让他给我加紧制备军械!所有人,凡是不当值、不出营的,不管是战兵还是跟役,都给我动起来,砍木头的砍木头,锯板的锯板,打铁的打铁!不能再拖了!告诉绰尔多,五天之内,我要看到足够攻打龟城的楯车和云梯!另外————」

    他越说语速越快,声音陡然高亢起来,「去把噶尔哈图给我叫来!这都多少天了?为什么还是没能把龟城周边的地形、兵力布置给我摸清楚?他怎么做事的!他的哨探都是吃干饭的吗?去!让他立刻来见我!」

    一连串的命令带著火气砸下来,听得多济理头皮发麻。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成为父亲发泄怒火的出口。于是忙不迭地躬身应道:「是!是!儿子这就去办!立刻去办!」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堂屋,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一般。

    傍晚的天色,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巨笔蘸著灰墨,一层层地涂抹,迅速地黯淡下去。太阳早已没了踪影,只在天边最远处,残留著一线稀薄而疲惫的橘红,像一道将愈未愈的陈旧伤口,无力地贴在西方的山脊线上。风势渐起,带著山林深处特有的阴凉,卷过被砍伐得一片狼藉的旷野,吹得那些光秃秃的树桩和堆积如山的木料,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响。

    「铛铛铛—

    」

    一阵富有穿透力的金属敲击声,突兀地在工地上荡开,压过了尚未完全停歇的锯木声和零星的呼喝。这是收工的信号,由监工的金兵用刀背或枪杆敲击悬挂著的半片铁型铧发出。

    上了年纪的李石根,如同听到了赦令,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紧握了一整天的粗糙凿。工具脱手的瞬间,他立刻感觉到双臂传来了一股近乎麻木的酸胀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这是长期过度劳累和盐分严重不足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佝偻著背,长长地、从肺腑深处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一整日的疲惫与恐惧都吐出去。他抬起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用同样破烂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额头。汗水早就被晚风吹干了,只剩下黏腻的盐霜和尘土。

    李石根刚喘息了一会儿,监工金兵不耐烦的吆喝便又追了过来。他只得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汇入逐渐汇聚起来的人流。

    人群缓慢而沉默,像一条失去了生气的灰色河流。

    在攒动的人头中,李石根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这豺狼环伺的鞑子营里,想要苟全性命,头一条要诀便是沉默,绝对的沉默。最好把自己缩成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不让那些脑后拖著鼠尾的野人对自己产生额外的「兴趣」。任何多余的交流、眼神的停留,都可能招致预料之外的灾祸。

    李石根随著沉默而庞大的人流,步履蹒跚地走向金军为他们划定的聚居区。这里原本是逢四开市,听商贸易的市场,如今却被削尖的原木围篱圈占起来,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露天牢笼。

    整个区域,只有正对著工地的方向,留有一个约莫两丈宽的出入口。出入口时常被带有尖刺的移动拒马堵著,只有在俘虏们集体上工或收工进出时,守在那里的金兵才会骂骂咧咧地合力将其挪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除了这唯一的出入口,俘虏营内部,还稀疏地矗立著几个用原木搭建的、高出地面丈许的固定岗哨。哨台上永远有挎著弓、按著刀的金兵,如同蹲伏的夜枭,冷冷地俯瞰著下方蝼蚁般的人群。此外,好几支全副武装的巡营哨队,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在低矮窝棚间的泥泞小道上往复穿行。只要稍有异动,他们便会及时冲过来,用手上的兵器解决问题。

    据说,为了确保这数千俘虏每时每刻都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负责督造军械兼管理俘虏营的甲喇额真绰尔多,直接指派了一个满编三百人的牛录,专职看守。这个牛录被分成三班,一班在白天俘虏上工时紧随监工,另两班则在俘虏们夜间休息的时候轮流值守。火炬彻夜不熄,确保没有任何角落能够长时间脱离金军的监视。

    然而,即便看守如此严密,求生的本能依然驱使著一些人铤而走险。几乎每隔几日,就有人甘冒奇险,试图乘著夜色或监管的瞬间疏漏,逃进外面莽莽的群山。他们中的幸运儿,或许真的能借著对地形的熟悉和夜幕的掩护,逃出魔窟,但更多的不幸者,则很快会被嗅觉灵敏的猎犬、机警的哨骑发现并抓回营地,成为做戒后来者的「范例」。

    此时此刻,那两个在傍晚时分被抓回的俘虏,就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被展示在所有收工归营的同胞面前。

    两人跪在靠近出入口内侧的一个木质高台上,双手被浸过水的牛皮绳死死地反绑在两根穿过台面、打入地面的圆木桩上。绳索固定著额头,这使得他们不得不昂著头,以一种极其痛苦且羞辱的姿势,面对那条失去了生气的灰色河流。

    其中一人,是那个勉强跟著跑回来、未被拖行的俘虏。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鞭痕和擦伤。

    而另一人,便是那个被疾驰马匹拖行了一路的年轻俘虏了。他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撕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前胸、手臂、大腿————

    许多地方的皮肉已经翻卷、脱落,露出下面颜色发暗的肌肉甚至森白的骨茬。暗红色的血污几乎浸透了他身下那一小块木板,凝结成黏腻发黑的一层。他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一具被凌虐至死的尸体无异。

    收工的人群从高台的两侧分流而过,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正视台上的惨状。仿佛多看一眼,那台上的厄运便会沾染到自己身上。

    李石根也是如此。他死死地低著头,几乎是小跑著从那座高台旁经过。

    在混乱交错的脚步声和金兵的吆喝声中,李石根竟隐隐地听见了逃亡俘虏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喘息并不响亮,却能直直地扎进灵魂深处,并留在那里。即使李石根已经走出去很远,也还是觉得耳边萦绕著这股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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