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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大馆城内


第837章  大馆城内

    「哦!哦!」

    「跑起来,跑起来!」

    看到这队人马和他们带回来的「战利品」,工地边缘乃至营地内许多无所事事的金兵顿时来了精神。他们聚拢过来,指著那两个狼狈的朝鲜俘虏,用女真语大声哄笑、叫嚷,甚至吹起了口哨。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尽兴」,又或许是受到了同伴起哄的鼓舞,牵著俘虏的骑手忽然怪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猛地一抖—

    「驾!」

    他胯下的战马仿佛领会了主人的意图,突然开始加速。

    「啊——!」

    绳子陡然绷紧!两个朝鲜俘虏毫无准备,被巨大的拖曳力带得向前猛地一个趔趄。

    「不要,慢点!」他们惊叫著,被迫跟著狂奔。可是,本就虚软的他们根本不可能跟上越来越快的马速,几次都险些直接扑倒,全凭著求生本能在勉强维持著平衡,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哦——!」

    「呜——!」

    「好!!快些!再快些!」

    欢呼声更响了,周围的女真兵们,拍著手,跺著脚,不断地催促著。

    骑士们的虚荣心与暴虐心,在同伴的怂恿和喝彩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们再次催动马匹,口中呼喝连连,坐骑越跑越快!

    「不————不行了————求求你————求求你停下!!」

    一个年纪稍轻的朝鲜俘虏终于到了极限,他脚下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整个人向前扑倒。

    「嗬!」周围的哄笑声达到了一个高潮。

    那骑士非但没有勒马,反而像是被这景象彻底激发了凶性,猛地一夹马腹,同时狠狠一扯缰绳!

    战马嘶鸣一声,骤然加速,由快跑变成了短促的冲锋!

    「啊!!!」

    倒在地上的年轻俘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便被猛然绷直的绳子狠狠拽动,整个人就像是破布口袋一样,在布满碎石、木屑和车辙印的硬地上被拖行起来!  

    「啊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他。手腕处被粗糙绳索勒紧摩擦,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绳段。他本就槛褛的衣物在粗糙地面的剧烈摩擦下,如同脆纸般被撕成一条一条,前胸、侧腹、大腿————所有与地面接触的皮肤,顷刻间被刮擦得血肉模糊。沙石、木刺深深嵌入翻卷的皮肉之中。他想蜷缩,想挣扎,可被拖行的速度和姿态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在非人的痛苦中发出持续不断的、不似人声的惨嚎。

    另一个尚且站著的俘虏,被同伴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爆发出一股绝望的力量,拼尽全力跟著狂奔,泪水混合著汗水、泥土横流,喉咙里发出的怪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周围金兵的欢呼达到了顶点,不少人笑得前仰后合。欢呼声、口哨声、怪叫声震耳欲聋。仿佛在欣赏一场绝妙的笑剧。

    惨叫和欢呼交错著远远荡开,很快便传到了工地上。监工的金兵们听见这番动静,纷纷抱起胳膊,津津有味地朝这边张望。

    这样的声音,也清晰无比地传到了那些正在劳作的朝鲜俘虏耳中。

    他们大多低著头,手中的工具机械地运动著,不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多看一眼。但那一阵阵的惨叫和哄笑,却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他们的心上。他们心下凄然惶惧,喉咙发干,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更快了几分,仿佛只要足够忙碌、足够顺从,那可怕的命运就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咔!啪!轰一「」

    伴随著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又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大树,在无数斧锯的啃噬下,终于支撑不住,发出垂死的呻吟,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带著呼啸的风声和漫天飞舞的枝叶,重重地砸倒在地面上,激起冲天尘土。

    大馆城内,昔日齐整的街巷如今显得空旷而凌乱,许多屋舍门窗洞开,显然已被反复搜掠。唯有城中央一座勉强称得上气派的青砖四合院,还算保留著几分体面。

    这里本是城中望族、曾任朔州训导的金南谦的宅邸。如今却成了渡江南掠的金军主将临时下榻和议事的行辕。

    正堂被临时充作签押房,原本雅致的陈设大多被挪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粗糙的长案,上面铺开了一张绘制得颇为简略的地形草图。几盏牛油大蜡啪燃烧,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案后那张布满风霜与沟壑的脸庞。

    董鄂部首领,努尔哈赤嫡长女的丈夫,额,议政大臣,镶红旗总管,董鄂·何和礼,此刻正拧著眉头,沉著脸,俯身看著铺在巨大榆木案几上的一幅舆图。

    舆图颇为粗糙,许多地方只有大致的山形水势标注,细节模糊。他的手指正按压在代表大馆和龟城的两个墨点之间,那里是一片代表著群山的、密集的波浪线,仅有一条细若游丝的墨线将两点勉强连接。

    大馆与龟城,直线距离不过六七十里,中间似乎也只有一条主要的山路相连。然而,正是这条看似唯一通道的山路,却如同迷雾中的蛇,始终难以窥其全貌。连日来派出的哨探屡屡受挫,不是遭遇明军小股部队的阻击袭扰,就是迷失在复杂的地形中。直到今日,南下的具体路径、沿途险要、可能的埋伏点,依然未能完全探明。这让这位老将心中颇为焦躁。

    「阿玛。」何和礼的次子兼副官,董鄂·多济理,站在门槛外,轻轻地叩响了门框。

    多济理年近三旬,继承了父亲高大的骨架,和一双鹰隼般细长的眼眉,只是面皮更白净些,略少了几分久经沙场的粗粝。

    「进来。」何和礼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沉闷。

    多济理迈步走进房间,空气中弥漫著纸张、墨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霉气味。他走到案几前,躬身道:「阿玛。岳托又派人过来了。来人正在门口候著。」

    「岳托————啧.....」何和礼抬起头,眉头似乎比刚才皱得更紧了些,「让他进来。」

    「是。」多济理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旗丁,跟著多济理快步走进了房间。

    这年轻人身材精干,脸膛被晒得黑红,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呼吸还有些不匀,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他身上的棉甲沾满尘土,膝盖和手肘处甚至有新鲜的磨损痕迹。一进门,他立刻朝著案后的何和礼单膝跪下,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高声道:「奴才查喀尼,拜见额驸!」

    何和礼眨眨眼睛,随后抬手揉了揉发酸睛明穴:「你起来吧。」

    「谢额!」查喀尼谢恩起身,抬眼望去,发现额咐正撑著脑袋凝视著他。

    查喀尼心下一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说吧,什么事。」何和礼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直接开门见山。

    查喀尼不敢怠慢,连忙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信封。油纸已然被汗水浸透,边缘甚至有些发软,信封上也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双手捧著信封,恭敬地递到何和礼的面前:「回额驸,岳托贝勒命奴才给您送封信。另外......贝勒还想让奴才顺便问问,前线的进展如何了?」

    「哼,进展......」何和礼随手接过那个湿漉漉的信封,低声咕哝道:「有个屁的进展。」

    查喀尼站得稍远,没太听清,还以为何和礼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心问道:「额驸,您说什么?」

    「没什么。」何和礼不再理他,动手拆开信封,却发现信纸上的许多字迹,已经被水渍洇染成了一团团难以辨认的墨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啪!」

    「喂!」何和礼将信纸往案几上一拍,抬眼看向查喀尼,对著那一片片狼藉的墨团指指点点,「你这信上的字都是糊的,要我怎么看啊?!」

    查喀尼心里一慌,连忙上前两步,探头一看,果见纸上墨迹氤氲,无法识别。他顿时手足无措,脸色发白,额头上刚被擦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这.....我......奴才......奴才......

    「」

    何和礼皱著眉头,拿起信纸凑到烛光下又仔细看了看:「你渡江的时候掉河里去了?」

    查喀尼心脏狂跳,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信八成是被自己的汗水给打湿的。他下意识地就想顺著话头否认,但转念一想,「意外落水」似乎「办事不力、汗湿文书」要好听些。于是电光石火间,他避开了何和礼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真是的......」何和礼显然想不到查喀尼顺著自己的话撒了个谎,也没心情去追究一个信使保管不当的责任。他烦躁地叹了口气,将信纸往旁边一扔,直接问道:「那你知道岳托原本想在信里说什么吗?」

    「大概......奴才......」查喀尼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努力回忆道:「奴才以为,岳托贝勒大概是要说明军船队炮击码头的事情吧。」

    「炮击码头!?」何和礼眼神骤然转冷,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什么时候的事?」

    「呃————」查喀尼连忙掐算了一下日子,「应该是————四天前。」

    「四天前————」何和礼紧接著追问道:「损害情况如何?码头还能继续转运粮草吗?」

    「两岸的码头都被轰得厉害,栈道垮塌了许多,趸船也被打沉了几艘。」查喀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自行推测道:「转运应该是会受到影响的。」

    「那你是怎么过江的?」何和礼又问,「趁夜偷渡?」

    「奴才是白天过的江,那时明军的战船已经后撤了......」查喀尼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但码头的情况还是很糟糕,上下很不方便。」

    何和礼抬起手,在宽大明亮的额头抹了一把。沉默片刻后,低吟道:「岳托是要让我就此撤军呢?还是......在催我尽快出战?」

    这个问题让查喀尼心脏猛地一紧,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只是一个信使,哪能回答这种问题。他讪讪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奴才......奴才不知道。」

    「嘁......」何和礼嗤笑一声,似乎也觉得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他又拿起那封洇透的信,对著烛光端详了片刻,想再仔细辨认一番,但终究还是没能辨出有效的信息。

    「罢了。」他将随手信纸丢开,对查喀尼道,「岳托既叫你问询前线战况,大概就还没有要我立刻撤军的意思。无论如何,你也幸苦了。今天暂在营里休息一夜,明天再回去吧。」

    「谢额驸体恤。奴才这就......」查喀尼心头一松,立刻就要屈膝告辞。可动作刚做到一半,他却又猛地想起何和礼还没有回答「进展」的问题。他只得硬著头皮,堆起十二分的小心与讨好,笑著问道:「额驸————那————那前线目前的进展————」

    「进展!进展!」何和礼的不耐烦终于溢于言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三天一小问,五天一大问!我能有什么进展?!攻城器械还在日夜赶造!通往龟城的那条鬼路也还在探!哪有那么快!」

    「是,是,是.....」查喀尼被噎得脖子一缩,不敢再问,连忙跪下,讪讪点头:「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告退。」

    「唉......」何和礼舒出一口长气,稍稍缓和了语气:「你回去之后告诉岳托,要他务必想办法维持住粮草转运,绝不能长时间中断。我们这边也会尽快筹划南下。」

    查喀尼本来还想斗胆问一句所谓的「尽快」能快到什么时候,但何和礼重重拧起的眉头和不耐的脸色,却又把他到嘴边的话给塞了回去。「是!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去吧。」何和礼摆了摆手。

    「奴才告退。」查喀尼叩首行礼,随后低著头,弯著腰,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出了堂屋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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